稽晟抿唇不语,周身上下却在一瞬间平添了肃杀之气,桑汀似有感应,抬头看到他冷硬的下颚线条,纵使有满腹的疑惑,也不再多问了。
“我知道啦。”灯光映衬下,少女明眸皓齿,乖巧得不像样,“我只信你。”
稽晟低声笑,被捂得温热的额头抵在她眉心,“不怕我哄你骗你了”
“啊?”桑汀有些脸热,匆匆站起身,垂眸看着他手里的姜汤说:“凉,都凉了,你快喝。”
“呵,”稽晟一口喝完那汤,放下碗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里。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思量,神色随之变得严肃。
桑汀转身拿来外袍和鹤氅给稽晟,旋即又去寻腰带,这才发觉挂在架子上的已换了一条青绿色的,她略微迟疑,到底是取了下来。
谁知转身却见稽晟手里拿着她送的那条赤金腰带系上,锦囊亦在。
他神色淡淡,动作不徐不疾,披上大氅,说:“贴身亲近之物,我从不假于人手。”
桑汀怔了怔,想起那时掉落水中,一片混乱,求生杀敌当为最最要紧,这等小物件,他竟还能保存完好。
许多时候,夷狄王的细心贴切甚至远远超脱了女子,哪怕是粗略回想起来,他每一处都不曾遗忘过。
而这样独一份的细致宠爱,全倾注在了桑汀身上。
从前桑汀说一句想要过中秋,从不过节的夷狄王开始叫人去准备燃到天明的橘子灯;桑汀体弱,在东辰殿被冻得感了风寒,次日东辰殿便加了羊毛毯和火炉;
数不清了,谁也数不清夷狄王到底做了多少叫人不敢置信的事,若有史官记载,想必已换了几沓册子。
烛火摇曳,暖意氤氲,大雄还立在屏风外头。
桑汀张了张嘴,一时不该说些什么,只觉眼眶酸涩,那股子不舍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想离开稽晟的时候,却也从来没有这样理智的时候。
“发什么愣?”稽晟已穿戴齐整,两步走过来,揉了揉她柔软的脸颊,“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桑汀下意识摇头,又很快地点头,温声细语掩饰不了心事:“我们别发脾气,也别动怒,有事好好处理了,我,我等……”
“等什么等?去睡。”稽晟沉着声音说话时,显得格外凶狠,可说过重话后,又忍不下心。
话音甫一落下,他便缓和了语气,哄着说:“乖,听话,我去去就回。”
“……嗯。”桑汀拼命咽下哽咽,送稽晟出了坤宁宫,眼儿才慢慢涌出泪花来。
多日未见的其阿婆站在她身旁,拿帕子仔细抹了那些个金豆豆,宽慰说:“娘娘,您别担心,将近年关,加之六部返都,淮原来访,帝后大婚也近了,等忙过了这阵便好了,您与皇上啊,长长久久的。”
桑汀忍不住抽泣一声,抱住了其阿婆:“阿婆,我就是好不放心,好怕忽然一下再出事,好怕他一转身就……我不敢想,可是,恨自己做不了更多的,或许,我是他的累赘、软肋,有一日会被拿捏,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她哭成了个泪人儿,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到后来,反反复复念着的只剩了这么一句:“我就是想他了,可我知道不能太想。”
其阿婆不由得湿了眼,又心疼又不忍,轻轻拍着桑汀的后背宽慰,手上帕子被眼泪侵得湿透。
还记得几月前,娘娘躲在被子里,畏惧得身子颤抖,不敢见皇上。
如今,若是皇上亲眼看见这一幕,该有多欣悦啊?
然而此刻,东启帝已经在东辰殿里了。
大雄连夜往返渡口与大牢,得了线索便急忙赶回宫里通报,六部首领得知后也齐齐聚在了东辰殿。
大雄道:“水中贼人皆已服毒自尽,属下盘查所服毒.药,确定与先前江|贼一党不是一种,观其样貌特征,与淮原人士并无关联,验尸时发现亡侍身上有标记,在舌下,极其隐秘,如今唯一能确认的,这伙人极有可能来自民间流传甚广,却不曾真正露过面的阴阳阁。”
阴阳阁,无非是人命.买卖的勾当。
稽晟从前断然不会分心于此,然眼下既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雇来谋害他性命,这沙子便揉都不得了。
男人骤然狠厉下来的眸光扫过底下几人,却有意顿了顿,不语。
六部首领中稽荥骂道:“什么阴阳阁,我瞧是狗胆包天不要命了!此事定然和淮原小百里脱不了干系,六部按例归都,他一犄角旮旯的竟眼巴巴的觍着脸过来!”
坐在稽荥左手边,年纪稍长的稽八爷捋了胡须,面色沉重地开口:“当年夷狄淮原定下百年契,如今才过了十年不到,小百里忽然造访,只怕心思不轨。”
余下四人点头附和,左右低语几句,拿了主意来:“皇上南下巡查遭了险,实为臣等大意疏忽,理应按规矩自罚,幕后狼子野心之人既耐不住性子,想必还有下一回,露了马脚,怎能轻易再脱身?”
稽晟不动声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起身以茶代酒,道:“诸位言之有理,朕便等这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言罢,他饮尽茶水,英俊眉眼浮起惯有的懒散戏谑来:“不知如今夷狄草原上的牛羊如何了?是胖是瘦,是多是少?”
听了这话,几人纷纷应答,过了一会子,先前谈正经事不怎么出声的稽亥问:“皇上怕不是念那口烤全羊马奶酒了吧?我等都带了!尽存在御膳房,只等皇上回来!”
“好!”稽晟大笑几声,“正月封后大典,开盛宴,不醉不归。”
封后大典,帝后大婚,乃是大吉。
六部首领中或有面色不一者,但服从于王是夷狄不变的规矩,对东启帝皆是率先行大礼,齐声道:“恭贺皇上大喜!”
因着夜深,不过多时,这一召见便遣散了去。
待人走干净了,稽晟冷声吩咐大雄:“阴阳阁交给赵逸全处理,朕要他秘而不宣,取而代之。”
“属下明白。”大雄垂首应答。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更不敢与皇权斗,任有千金百两为诱,也不会有人敢轻易接下谋害帝王这差事。
唯一可能的,便是这阴阳阁,是那狼子野心的在背后操纵。
东启帝之所以不当着六部跟前吩咐,必是心中起了疑。
人心善变,没什么是不会变的,只是变好与变坏的区别。
稽晟的眉头蹙得紧,转身问:“小百里是怎么回事?怎么无人传信过来给朕?”
大雄道:“据祝大人交代,大王子是午后才到的,您天黑也到了,派去渡口的人因水贼一事也来不及说了,倒是大王子现身渡口,如今大王子安置在城东驿站,明日早朝许是要进宫拜见。”
不料稽晟冷嗤一声:“明日不早朝。”
大雄惊愕抬头,触及东启帝寒沉的眼神又飞快垂下。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那狗东西进宫,都给朕晾着。”
东启帝凉薄说罢便阔步回了坤宁宫,心里记挂着那个娇娇,奈何不会分|身之术。
稽晟惯是知道桑汀的,等他踏着寒风夜色进到寝屋,果真见那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儿,娇颜酡红,含着羞怯,蕴着欢喜,只是红肿了一双眼。
这回,他才将肃了一张脸,还没来得及问,桑汀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捂在被子里暖融融的身子且娇且软,偏还要软声软气地道:“你再不回来,我等得眼睛都快肿得睁不开了。”
嗯,东启帝那一声“哭什么”问不出口了,怪他回得迟。
莫说明日不早朝,这朝,后日也不上了。
-
时值深夜,远在驿站的百里荆平白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下子睡意全无,他习惯性去抚额上那疤痕,因而想到了今夜在渡口见的那女人。
容貌倒也不比他的姬妾美多少,胜在清婉姝丽。精致的小美人儿,只瞧一眼,竟像是见了月光云朵,三月春风,十分稀奇的叫人想到了从前美好。
可是百里荆更因此忆起今夜,夷狄王拿剑指着他叫狗东西的可恶脸色,登时翻身而起,大骂一句:“什么卑贱东西也敢对本王傲慢无礼?”
他额上的疤痕因愤怒而变得狰狞,“瞎了眼的女人,定是不知晓那厮爬到今日都干了什么卑劣阴险勾当,本王受此冷落,他稽晟也休想好过,本王偏要叫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当夜里,百里荆一刻不停歇,执笔写了整整五大册子,尽是夷狄王“恶行”,天一亮便快马赶往皇宫。
第75章 . 拿捏(微修) 惊他娘的吓!
清晨熹微, 寒风瑟瑟,满宫的红墙绿瓦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
通往内宫的午直门外,百里荆眉间面庞都染了寒霜:“你几个是眼瞎了吗?本王要见你们皇帝!”
宫门四个守卫垂着头, 回复恭敬而刻板:“皇上有令, 昨夜遇袭惊吓,劳军伤神, 今日一概不早朝不见外臣,还望大王子体谅!”
百里荆嘴角一抽,气道:“惊他娘的吓!”
谁人不知堂堂夷狄王起于无名小卒,凭着那一身无人能敌的高强武艺与强悍体魄横空而出,铁血雄心,不过三年便夺了军中战神, 称霸西北数千里, 昨夜那碟豆芽菜都算不得的袭击, 也敢大言不惭道出伤神?怕是耍着人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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