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鸾用力地推开他——
李怀懿纹丝不动。
姜鸾气急了,狠狠地咬下去。
李怀懿发出一声闷哼。他舌尖一痛,飞快地退出去,难以置信地盯着姜鸾。
宫灯的光线照在姜鸾的华丽裙摆上,她笔直地站在他面前,面色平静到几近冷淡,剪水秋瞳倒映着他的身影,眸中没有丝毫的情绪。
“姜鸾。爱妃——”李怀懿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要捞住什么似的,他伸出手,却只触碰到姜鸾翩跹的衣角。
“真是对不住呢,陛下。”姜鸾避开他的手,垂眸,行了个常礼,“臣妾先行告退。”
李怀懿立在原地,看见姜鸾的身影不急不缓地向前,随后消逝在廊庑的转角,想来是进了寝殿。
沉静的夜风像吹拂在人的心上,带来冬日的寒凉气息。李怀懿感觉甜腥的血,不断从舌头中涌出来,充盈整个口腔。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越女。
李怀懿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就算她是在得陇望蜀,她这步棋,也算错了。
朕绝对不会再向她让步。
李怀懿冷冷地想。
当他来到长乐宫的宫门口时,他带来的内侍们,都一股脑儿涌了上来。王保扶着他上了步辇,恭敬地问道:“陛下,去哪里?”
“回承乾宫。”李怀懿的声音冷漠而低沉。
在李怀懿眼里,承乾宫和长乐宫是不同的。如果说,长乐宫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温柔梦境——当然,现在这个梦境已经破碎了,那么承乾宫,便是一个冷冰冰的宫室,和其它任何的宫室,都没有区别。
步辇到了承乾宫外,李怀懿走下来,步入殿中,暖和的地龙气息扑面而来。他环顾四周,感到这个大殿华丽而空旷。他把大氅解下来,扔到王保手里,“朕要洗漱。”
王保手忙脚乱地接过大氅,应了声是。他先把大氅挂在木施上,随后出殿通传。当盆匜等物依次呈上,李怀懿漱了漱口,吐出一大口带血的水时,王保忍不住瞪圆了双目。
“陛下——”王保犹犹豫豫的,想问要不要传太医。这是贵妃弄的吗?他心神摇摆起来。
李怀懿漱完口,摆手,让她们退下,宫人捧着盆匜等物鱼贯而出。王保仍在一旁,服侍着李怀懿沐浴更衣。
“你说,她还有什么不满意?”李怀懿张开双臂,由王保为他解下玉带。
王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思忖着道:“贵妃娘娘吗?她……她应该有说吧。奴才不敢妄言。”王保低下脑袋。
李怀懿冷笑了一下。
她是有说,可她要的都是些什么?
他给得起吗?
……
李怀懿再也没有去找过姜鸾,每当他的心中浮起这个念头,他就粗暴地把它压下去。
虽然,他完全可以以帝王之威,强硬地要求姜鸾服侍他,要求她强笑承欢,但这样一来,李怀懿几乎能想象得到姜鸾眸中的嘲意——
瞧,你不过是这种货色,恃强凌弱,欺压弱女。
想到这里,李怀懿的心就像被人捏碎了一样疼。
“陛下最近治国的热情很高。”
“听说贵妃也没有再在御书房中出现了。”
“都是太傅大人教导得好哇!陛下终于悬崖勒马了。”
秦宫外的官道之上,几辆装饰着暗纹的马车撩开车帘,士人们抚摸着胡子窃窃私语。他们都是等待上早朝的大臣,天色将亮,宫门未开。
“蒋家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怎么没有?蒋家在陛下跟前丢那么大的脸,现在都快成为整个秦都的笑话了。”
“你们别急着笑,蒋家在宫里还有个淑妃娘娘呢,诸位都忘了?”
“蒋公要进宫?”
“谁知道呢?”
……
秦国的皇宫中,淑妃最近养了只雪白的小猫。姜鸾喜欢得紧,有事没事,就爱往怡春宫凑。
淑妃笑眯眯的,把猫抱到姜鸾怀里,“它很乖的,不会挠人。”
姜鸾紧张地坐直身子,几近虔诚地搂着那只小猫。猫咪窝在她的怀里,软绵绵的“喵”了一声,姜鸾探手抚了两下,觉得这只猫油光水滑,毛发十分柔软。
猫被越国的先帝视为不详,她虽然喜爱,之前却很少触摸。
“娘娘,贵妃娘娘。”淑妃的宫女入内,依次向两人请安,禀报道,“娘娘,您的母亲来了。”
蒋夫人昨日就递了牌子,两人都知道她要来。姜鸾闻言,抱着猫欲起身,淑妃按住她的手,笑道:“无妨,妹妹待在这里即可,我去花厅中接待母亲。”
姜鸾只好点头,复又坐下。
一墙之隔的花厅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姜鸾抱着猫,有些不知所措,她咬了咬唇,到底没走。
——淑妃的意思,好像是让她坐在这里偷听?
淑妃和蒋夫人互相见了礼,随后似乎各自落了座。蒋夫人寒暄了一会儿,很快步入正题,“娇儿,要打仗了。”
“哦?”淑妃的声音响起。
蒋夫人道:“越国人打来了,陛下也要出征。”
姜鸾摸猫的手顿了一下。
淑妃:“母亲的意思是?”
“娇儿,你要趁这段时间,好好笼络陛下的心。听说贵妃已经失了宠,娘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到底记住没有?”
姜鸾回忆了一会儿,淑妃似乎上回就说过,父母要她争宠。
姜鸾:……
淑妃:“女儿记住了,但陛下似乎不喜女儿容貌。”
“既然不喜欢,你就看看家中姊妹,有哪个合适的。你来个信儿,娘保准给你送进来。”
淑妃很明显不愿意,又东扯西扯了一堆,蒋夫人怒道:“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娘不想让你难堪,故而没把话说得太难听。你这样——嗐,你自己看吧!”
花厅安静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拆信的声音,不久之后,淑妃的哭声传过来。
“我早就说过,三哥不会骑射,就不要送入军中,现在好了,整个蒋家都因此而颜面无光!父亲竟还要我去跟陛下求情?娘,你可知,陛下根本没有仔细看过我?”
“娇儿,莫哭,莫哭。”蒋夫人应是个疼女儿的,她的怒火很快熄灭,哄了淑妃一会儿,循循说道,“这是你父兄的意思,咱们做女人家的,不遵循他们的意思,还遵循谁的呢?”
淑妃抽泣着道:“既然你们都说我是女人,那为什么蒋家的荣光,还要靠我一个女人去维护?”
“娇儿!”蒋夫人的声音大起来,“咱们家送你入了宫,给了你这么好的前程,反倒把你的心思教坏了!”
淑妃声音细弱地呜咽着,就是不愿意松口。两人又吵了几句,不欢而散。
过了一会儿,淑妃步入姜鸾所坐的宫室。她的双眸红肿着,像个桃子一般。
第38章 劲腰挺直,修长双腿随意……
姜鸾松开手, 膝头上的小猫轻盈地跳走。她站起身,抚着淑妃的肩膀,“好姐姐, 怎么了?”
淑妃满面泪痕,在玫瑰椅上坐下, 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 递到姜鸾手里, “妹妹看看吧。”
姜鸾接过,先给淑妃递了一张拭泪的帕子, 才低头浏览信件。
这是一封由蒋大人亲手书写的家书,先阐述了蒋家对淑妃是如何的恩重如山、悉心栽培, 再谴责了一番她在宫中不得陛下欢心, 让父兄失望,最后强硬地要求她向陛下求情, 让陛下再给蒋家三子一个机会。
淑妃见姜鸾读完, 用帕子轻按眼角,哽咽道:“数日之前, 陛下去城外校场开设比试,场面何其壮观!可我那个三哥, 据说就射了一支箭, 连靶子的边都没有擦到……”
姜鸾把信件放到一旁, 身子向前倾,安抚地携住她的手,“那么姐姐打算如何做呢?”
淑妃不自觉攥紧手指, 惴惴道:“我不想搭理他们……”
“那便不要搭理。”
淑妃松了口气的模样,把头埋入姜鸾的手心,哽咽道:“我就知道, 妹妹会支持我的。”
虽然母亲说,没有了母家的帮扶,她在宫里什么也不是。但她真的,受够了像阴影一样无处不在的父兄了。
姜鸾停了一下,感觉掌心都濡湿了。她轻轻道:“姐姐不怕,我会支持你的。”
凛冽的冬日到了这里,似乎也变得和煦。两个喁喁私语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在怡春宫外,送蒋夫人出宫的宫女停住了脚步,正在向蒋夫人汇报着什么。
……
“真是个无用的东西!”蒋史策听到蒋夫人的回禀,气得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夜已经深了,蒋家的宅院里亮起灯笼,仆妇们蹑手蹑脚地经过正房的门口,不敢发出声息。她们都知道,蒋大人又发火了。
蒋夫人坐在他的下首,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娇儿或许也有为难之处。”
“有什么为难之处?还不是那个妖妇挑唆的?上一回,高家要杀那个妖妇,我巴巴的让娇儿过去送信,就是为了把陵城拿到手里,结果呢?陵城被陛下收回去了,她反倒和妖妇攀上关系!这个忘本的玩意儿!”
蒋大人用力拍了下桌子,屋内震天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