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彧沉默了一下,而后伸手碰了碰姜昭的额头,道:“总会有法子的,殿下烧才退几日,近来多注意些。”
他看了眼四周,忽而皱着眉道:“这会儿外头有些凉了,先去将那些窗子合上。”
紫檀应了声,就忙指挥着侍女去关窗子。
不知为何,她现在瞧着柳彧总有些发怵。大抵是做久了官,总会多出些异于常人的威严罢。
紫檀一面拢上窗纱,一面回眸瞥了瞥。
午后时分,正是日头极好的时候,金辉越过窗纱,将此间晕染得温柔至极,风流绝艳的驸马垂眸将公主揽在怀中,细致地喂着汤药,他眉宇间的落拓不羁全化作了人间柔情。
紫檀睫羽微颤,以往对柳彧的偏见,在瞬间烟消云散。
或许唯有真心实意的喜欢,才能甘愿放下所有的傲骨。
“有法子了!”李太医忽然高声道,打破一室静谧。
柳彧将最后一勺药汤喂入姜昭口中,而后才放下药碗,问道:“有何法子?”
李太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道:“金针入穴。”
柳彧:“针灸之术?”
李太医抚须:“然也!”
柳彧缓缓拧起了眉,似乎对此颇有疑虑。
这时紫檀听见了,也走来道:“既然有法子,怎不早说出来。”
李太医解释:“头部穴位极为危险,若非别无他法,老夫着实不愿用这法子。”
“如何能对我家殿下使这般危险的法子!”紫檀面容骤变,断然拒绝道,“不可不可,李太医您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若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紫檀决计不肯让自家殿下涉险。
李太医道:“老夫自有分寸,你且让老夫一试。”
紫檀花容失色地扯着他的袖子。
“殿下万金之躯,如何能让你试试!”
其实李太医说出这法子,心中虽无十分把握,但好歹也有个七八分。不过习惯性地将其中的危险性放大来说,谁知紫檀就给当真了。
柳彧见李太医被扯得无奈至极,便让紫檀先松了手,才问道:“李太医,若是金针入穴行不通,会有何后果?”
李太医道:“若是资历不足的小辈,或许还会有些危险,但在老夫手中,再不济也不过是继续昏睡着。”
言及此处,李太医拈着胡须有些得意洋洋起来。
柳彧起身给他腾了位置,道:“既然如此,有劳李太医了。”
施针之时要求医者全神贯注,万万不可分神。
柳彧便让紫檀等人出去,只留下两个经验丰富的医女侍立在此。
紫檀本是万分不情愿的,可如今殿下病了,柳彧再不得殿下欢心,也是实打实的驸马,她作为侍女不得不听从主子的命令。
柳彧看着李太医取出金针放置于火烛之上,尖锐细长的金针在火焰里泛出炙热的光芒,远远的,却近乎要烫着了他的眼。
方才他揽着姜昭的手心,还存有余温。方才姜昭倚着的胸口,还在剧烈跳动。
这些日子,是他离姜昭最近的时候。
他们宛若璧人,宛若寻常的恩爱夫妻。
但柳彧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只消姜昭醒来,便如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
金针已没入姜昭的穴位之中。
他似乎已经瞧见了她微动的指尖。
或许马上,他就会重新看见那美丽苍白的面容,呈现出比刀子还尖锐冷漠的神情,然后毫不犹豫地没入他的心脏。
柳彧心乱如麻,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
紫檀正急得在外坐立不安,见柳彧出来了,眸光旋即一亮,问道:“驸马,我家殿下如何了?”
柳彧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李太医还在施针,我也不知如何了。”
他的声音带有一种心烦意乱的冷酷,近乎不加掩饰。紫檀见惯了潇洒落拓的驸马爷,一时被这冷意吓退了几步,登时就垂着头不敢多言。
第43章 这是她的驸马
姜昭是在施针后第三日醒来的。
她醒来时见到熟悉的寝屋险些哭出声。
梦境里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 她从未忍受过如此漫长又无聊的日子。
适时,紫檀端着药碗进来,瞧见了靠在床榻上的自家殿下, 惊喜间眼泪立即就流了下来。
“殿下!您可算醒了。”
她一放下药碗,就哭着跪到了姜昭的床头。
姜昭转头看向紫檀,这场梦太久了, 久到她再度见到自己身侧的大侍女, 竟觉得生疏,但这会儿她一哭,熟悉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于是她面色苍白地笑了笑, 打趣道:“既然我都醒了,你还哭什么?”
昏睡了许久,她的声音都略有些沙哑。
紫檀抹着泪道:“都怨奴婢,那日应当紧跟着殿下才是。”
那日啊……
回想起落水的事情,姜昭眼神一暗。
这会儿是在夜里, 屋内的火烛都被点了起来,灯火微微窜动,她的面容在光影里布满了阴霾。
如今这时令虽谈不上冷, 但总归是有些凉意的, 尤其是冰冷的湖水无孔不入地涌来, 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剥离她的呼吸, 让她绝望而恐慌地沉入湖底时,那可真的是刺骨的寒啊。
姜昭怕水,自从第一落水后便开始怕了,所以再度遭受此难, 她心中怎么可能不恨极了?
然而一切都尚在蒙昧之中,她必须要理智得去分析一下,她这个不怎么沾染朝政的公主,究竟得罪了谁,竟要来谋害她的性命。
去月牙湖本就是一时兴起,若非蓄意跟踪,又怎会知晓她要去哪里?
神思飞转间,姜昭捕捉到了一点线索。
她忽然问:“是谁把我救了上来?”
“是云郎君。殿下不提奴婢还险些忘了呢!这次可多亏了云郎君,若不是他即时将殿下救上来,殿下指不定还要遭多少罪呢!”
紫檀叨叨絮絮得说了一堆,姜昭却没有在认真听。
在云蔺的名字出现在她的耳畔后,她便愣了一愣。
倒没料到是他。
但云蔺如此恰巧地出现在月牙湖,也不得不让姜昭生出了狐疑。便又问:“那他可有说我怎么落水的?”
紫檀想了想,道:“云郎君说,他找到殿下时,殿下已经在水里了。”
姜昭揉了揉额头,一时也想不清究竟有谁要害她,索性吩咐道:“紫檀,你明日去将云蔺请到府上。”
糟了这么多罪,她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她姜昭下毒手。
紫檀应了声“喏”,忽而想起了什么,连忙道:“殿下,方才申国公来看过您,听说您还在昏睡,便出去了,这会儿正在西院,由驸马招待着呢,您要不要见见?”
姜昭一听,心下登时就活络起来。
申国公是她母后的嫡亲兄长,素来对她疼爱有加,而她与和玉这对表姐妹关系又极好,时常串门玩儿,年纪小时在宫中住腻了,定会去申国公府上住些个日子,所以甥舅关系也是从来不生分的。
思来想去,姜昭觉得此事可以和申国公说一说,让他帮忙拿个主意,就笑道:“也好,许久未见舅舅了,快给我拿件外衣。”
她虽才醒来,却不觉得虚弱,大抵是侍女们照料得极好,反而有种大梦一场后的酣畅淋漓。
于是才披上外衣,就下床去了西院。
…
此时,西院里。
申国公道:“柳驸马,如今可不是你痴情的时候了,淮城昏迷近半月的时间,王符从秘书丞一跃成为中书令,仅仅是因为他往皇宫里送了几个道士和尚。”
他的声音沉了沉,冷意泛起,不屑至极,而这不屑之下又含着讥讽,倒真是显而易见的不满。
他回想起先帝的机敏,相较之下,不由得又冷笑了一声,“荒唐!我竟不知中书令什么时候是这般好当的了。”
夜里风大,屋内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柳彧的面容随之忽明忽暗,他漫不经心地品了品茶。只是轻飘飘地道:“这可是圣人的意思。”
申国公恨声道:“可圣人已经有好几日没上朝了!”
柳彧目不转睛地盯着申国公,眸光幽微,他忽的弯了弯唇角,笑着问道:“国公大人,这不是您正期待的吗?”
空气似乎都随着此话落定而滞留了那么一下,申国公面容僵了僵,他猛地意识到这位散漫的国子监祭酒,远比他意料之中的更为敏锐。
他与其对视良久,瞧见了对方眼中的笃定与深意,忽然间明白,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被揭开,便也没有再粉饰的意义。
申国公突然就笑开了,继而拊掌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你如何看出来的?”
“狼子野心,从来是藏不住的。”柳彧捏着茶杯盖转了转,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正如您找上我,不正是察觉出我们是一路人吗?国公爷有何想法,不妨开门见山。”
申国公虽是笑着,神色却越加意味深长。
“驸马倒是爽快人。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他道,”如今王符倚仗皇恩,大肆排除异己,原以为张信能与之抗衡一二,却不料王符不过几句谗言,就使得陛下勒令其告老还乡。如今王符下一个目标便该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