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峦瞪大眼睛,急匆匆地说:“喂!你怎么能这样!”
“不愿意是吧?那我把你逃课的事告诉三兄,或者阿娘?又或者,等父亲下个月回来,我亲自告诉他?”苏移光转过头,朱唇微微勾起,又道:“哦对了,这么喜欢吃米线,我刚才说魏弘请你吃几碗我请你吃双倍的。那你明天吃四碗吧,不吃完别想睡觉。”只用眼尾扫了他一眼便径直离去。
苏峦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十二就因为他问了这么一句话而罚他呢,原来是逃课的事。想了想告诉父亲他们的后果,他突然觉得...戒尺打二十下手心,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四碗米线,明天怕是能吃一天了,他这一天吃下来,估计再也不想吃米线。
甫一回院子,苏移光就匆匆忙忙洗漱,而后躺到穿上去了。乳母给她将蚕丝被掖好,承露放了杯水在旁边案几上,众人方才陆续退下了。
天色还未完全黯淡下来,透过层层叠叠的鲛绡帐,可以看到从窗牖中透进来昏黄的光。今日天气不错,万里无云,落日的景象也十分恢弘。
但她已经躺到了床上,显然是看不到这瑰丽的景色。
苏移光躺了一会,闭着眼睛,分明昏黄的光线本就暗沉,又被层层纱帘给遮挡住了不少,但她还是觉得这光刺目得很,照得她完全睁不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苏移光干脆将捂着眼睛的胳膊放下,睁开眼看着帐顶悬挂的银薰球和床边挂来镇邪的玉佩,突然有些烦躁感从心底升起,一直往上蹿去。
她叹了口气,起身喝了杯水,既然光线这么明亮,她便打算去打开窗牖,看看落日。
行至梳妆桌旁,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上面堆叠着各种首饰,都是还没来得及收进盒子里的,便皱眉嘟囔道:“承露怎么回事,这个都忘了收。”
她赤着脚走过去,将首饰一样一样塞进不同的盒子中,直到最后一样,方才顿住。
这个累丝金凤簪她已经有一段时日未曾戴过,却不知为何还在这个桌案上摆着。苏移光将簪子拿起,对着光看了看,金凤的身子沐浴着落日,散发出点点光泽,凤眼上镶嵌的鸡血石更是流溢着晖彩。令人一眼瞧过去,便对这金簪产生爱不释手的情绪。
她从前也经常戴这个出门,可现在她手中的簪子却是宗祁的那一个。
苏移光望着紧闭的窗牖出神,也不知宗祁到底有没有发现两个簪子的不同之处,毕竟他那日可是看到过,她头上戴着两个造型一模一样、只是朝向不同的凤簪。若是他能辨认出不同,也是说不准的事。
可今早见到他,却没有听他提起过,苏移光不禁陷入了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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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弈从宫禁回来时,府中已经开始点灯,他给顾充请过安,逗弄了一下阿狐之后,方才回自己院子。
赵氏正在让人给他收拾行礼,他挑了挑眉,眼中没什么惊异之色,只笑道:“阿娘跟你说了?”
“嗯。”赵氏轻轻点了点头,她望着苏弈,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只道:“你路上万事小心。”
苏弈轻笑:“好。”他在一旁坐下饮茶,又叹道:“只怕不知这一趟要去多久了。”
赵氏跟着他一同坐下,问道:“郎君是一个人去么?”
苏弈摇头:“不止我一个人,我还要押送严承嗣一道回范阳。这次去吊唁严二,我只是主使,还有些许旁的人和护卫。”
“范阳凶险,郎君身为著作郎,如何会派郎君去?”赵氏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担忧到了极致。
连赵氏都知道范阳现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严准死了一个最出色的儿子,两方气氛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苏弈此行,着实不易。
但他只浅笑道:“原本官家想派颍川王去的。”
“啊?”赵氏眼睛都睁大了,“可颍川王到底是赵王嫡长子,官家怎么会让他过去。”苏弈过去了,顶多被严准绑着给他做事,若是颍川王过去,他身为宗室,严准要起事第一个杀他祭旗。
虽已入春多日,但早晚时露水上来,还是有着些微的寒凉之意,苏弈将一个温热的茶盏捧在手中,袅袅雾气氤氲蒸腾,遮挡住了他部分眉眼。
他轻轻点头,“官家也只是这么想,最后还是不舍得放他去。”毕竟也亲自培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出事,“所以他跟官家推荐了我,因我当年曾去范阳游学过。”
赵氏大惊失色,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焦急之色尽显,不禁骂道:“这颍川王...怎么如此做派?也太过分了些。”她露出一些委屈和愤怒,若是颍川王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恐怕想要上手撕人了。
她面上尽是关切,苏弈眼中浮现出一些柔和,温声安慰她:“阿赵,不必骂他。”迎着赵氏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这是我所求。”
“当初官家提起要派人去范阳吊唁时,我曾跟他暗示过几句。”苏弈平静道:“先前我就告诉过他我去过范阳,他应该是放在心上了。”
赵氏张了张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沉默地望着苏弈。
屋内烛火映在俩人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衣衫和面容都柔了下来。哪怕是苏弈平静到极致的面庞,也在灯火的照拂下逐渐柔化。
他望了下房梁,随即自嘲一笑:“我或许还要感谢他,我如今不过从七品,说高不高,说低不低。这个功劳,我想搏一把。”
苏弈并非以科考入仕,也非选千牛、挽郎或是斋郎等途径,而是功勋子弟中最常见的门荫入仕。如今官场,科举渐渐占据上风,人以科考入仕为荣,科考中又以进士科为最,其次是明经等科。
苏家是百年世家,但随着世家的逐渐凋零,寒门和平民陆续崛起,以前众人所热衷的千牛等途径也没现在那么令人向往。但总的来说,还是比他这个直接门荫入仕的要强的。
可他已经入仕,若是现在去考功名,不管考不考上都不大妥当。
范阳的事情已经闹了两个月,这样一份机遇摆在面前,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抓稳,下次恐怕再难有此机会。宗祁作为宗室显然不适合去,且本身将来至少也是亲王,还不如卖他这个人情。
“阿赵,你帮我收拾些礼物,改日替我送到颍川王府。”苏弈温和的望着赵氏。
赵氏其实还是有些懵懵的,但她也是大家出身,稍一琢磨便明白了苏弈的话。可他去意已决,官家也已经下了旨,她多说无用,便只叹道:“我不求你别的,能平安回来便好。”她想了想,又问道:“那颍川王那边,他喜欢些什么东西?”
送礼总要投其所好才行。
她这么一问,苏弈也愣了一下,“我...我亦不知。”自己跟宗祁不过见过几次,交谈一番而已,根本不算熟悉啊,连宗祁府邸他都只去过两次,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过景色。他想了想那人,那看起来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啊,能喜欢什么东西?
钗环首饰?他没娶妻,府上也没听说有姬妾,肯定用不上这些玩意。那骑射练武之物?可他作为一介郡王,又是太后长孙,肯定都有啊。
苏弈也不禁跟着一起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恍惚道:“我记得,蛮蛮跟他好像认识,上次见他俩还是相谈甚欢的样子。要不,你到时去跟蛮蛮商量一下?”
赵氏无奈的看着他,却还是点了点头,“行吧。”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皇后千秋那一日,苏移光早早便被唤起,梳妆打扮过后,前往正院用朝食。
顾充已经穿戴好国夫人品级的命妇冠服,坐在桌案前用膳。虽是繁杂的朝拜礼服和沉重的首饰,她用膳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一点都没有不适的感觉,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打扮。
但苏移光却显然还没看习惯,频频向她娘投去惊叹的目光,最后差点都忘了自己一开始想说什么。
等想起来后,忙道:“阿娘,我又不是命妇,不用给朝贺娘娘诞辰,就不必这么早起过去了吧?”
顾充瞥她一眼,温声道:“太后娘娘发过话,让各家小娘子小郎君都先过去庆寿宫和其余几个宫殿玩耍。”
行吧,娘娘发话,也没人敢不从。苏移光叹了口气,认命的低下头喝碗里的甜汤。
喝了两口,她突然想到太后先前想给宗沁这两个未来郡主选夫婿,但因是宗沁几人自己下给京中众人的帖子,来的人并不多。听顾云这个去过的说,太后看了两刻钟便没了兴致,早早下去歇息,那想来也是没选到合适人选的。
那今日,该不会又想顺带给那两个挑选挑选吧?
苏移光一下子脸色有些黑,参加这种宴会她是很乐意的,毕竟谁没个这种时候,但给自己最讨厌的人之二做陪衬,她不愿意啊!
虽如此想着,她还是乖乖地上了兽车,一路往宫中而去。
顾充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道:“宗沁那几个人,你不必理会。”
“嗯?”苏移光抬起头看向她娘,不知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顾充笑了笑:“他们就是上元差点伤到你的人吧?”她端正坐着,垂眸看向怀中女儿,温声道:“他们不知死活,你不必出手,自然会有人收拾。”提起这几人,她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原本温和的声线中却带着丝丝寒意,令人心生一种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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