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父林毓,是平远军侯林夙的嫡长子。
林毓十五岁,便能上阵杀敌,以一敌百,骁勇善战。年纪尚轻便被惠帝封为骠骑大将军,名冠洛都。
而林毓生得又面白俊朗,颇似个书生,便有了个玉面战神的美誉。
可惜天妒英才,太章三年,南部宁交两州生变。
林毓在平叛之战身中一箭,本来好好将养,能保性命无虞。
但林毓却坚持带伤上阵,虽得胜平定了叛乱,但却因伤口迸裂,失血过多而亡。
一年后,林毓之妻谢氏也因病猝亡。
林纨年仅十岁便失恃失怙,景帝为表哀怜,特将林纨封为翁主,赐号“蔼贞”,以荫父功。
传言,顾粲与林纨成婚的那日,洛阳处处都能听见女子的哭啼之声。
偏生蔼贞翁主林纨自幼身子孱弱,足不出户,没什么人见过她的相貌。
于是洛阳诸女便将林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纷传她貌寝且身有恶疾,是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
倒是可怜了如天人般的镇北世子顾粲,娶了个这样的妻子。
甚至有女子暗自用巫蛊诅咒林纨,盼她早死。
结果,世子妃没到二十岁,便真如那些人所言,早早地便去了。
林纨是元吉见过的,最温柔良善的美人。
她虽为女眷,但元吉身为顾粲从凉州带来的近侍旧奴,也是见过她数面的。
世子妃虽然体弱,但容色姝丽,与世子站在一处,也是一对璧人。
又何来的世子妃配不上世子这一说?
元吉想到了那些人对林纨的恶人恶语,恨恨地咬了下牙,进了庖房,想要为顾粲拿些饭食放进屋里,这样多少能提醒主子用些。
进了顾粲所在的屋间后,元吉见顾粲正失神的看着他手中的物什,他不敢扰了顾粲,只将盛有野菜羹的旧陶碗轻放在了小案上,便悄悄地退下了。
顾粲似是并未察觉到元吉的到来,直到元吉走出了屋间,他都没有抬头。
他的手中,拿了一断裂的琢玉梳,那上面透雕的纹饰并不繁复,是清雅别致的玉梅雪柳。
这琢玉梳,是林纨的旧物。
也是顾粲手中,她的唯一遗物。
洛阳早就不再流行簪梳高髻这种发样,但林纨却时常戴着那玉梳,她曾对顾粲说过,这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戴的饰物。
顾粲看着那梳子,耳畔仿若出现了林纨温柔的声音。
她柔软乌黑的发,也仿佛,缓缓地穿过了他冰冷的掌心。
顾粲知道,这一切只是幻觉。
林纨生前,他也只为她梳过一次发。
二人成婚的时日过短,不到一年,就逢上了家族生变。
以至于,他从未与妻子说过,他爱她。
他能保下这条命,只被贬为了庶人,也全是因着妻子拼死以救的缘故。
顾粲喉结微动,却并未落一滴泪。
他清冷的眸中染上了猩红,神情倏然变得阴鸷又骇人。
事到如今,他拖着这具已经残疾的躯体,苟活于这世间,又有何用?
顾粲恨极了自己。
自他十七岁从凉州入洛阳后,虽被景帝奉为上宾,实则却是质子,是景帝用来制衡其父顾焉的人质。
他天资并不差,甚至还要强于他的父亲顾焉。
或许是因着身份,又许是因他性情本就孤傲,顾粲并不愿涉入洛阳的朝堂纠纷中。
以至于,顾家和林家出事后,他就如同一个废人,毫无用处可言。
邺朝建都后,有两次雍凉之叛,都与顾焉有关。
太渊元年,顾焉是平息叛乱的人。
太武五年,顾焉则是发起叛乱的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洛阳的政势诡谲多端,景帝性情一贯多疑,借此时机,在顾焉败绩后,又一举端掉了洛阳的两大家族——林家和林纨之母谢氏所在的谢家。
景帝得以大权独揽,不再受权臣和世族的制衡。
有胜者,就有败者。
顾粲就是那残活的败者。
败者的心中总是不甘的。
若能回到他十七岁初进洛阳之时,凭他之能,若是他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人又怎会回到过去?又怎能再重活一世?
顾粲苦笑了一声,笑的极为凄惶。
若能重生,他最想做的,并不是报仇。
而是将他病弱的发妻护好,给她最好的一切,再不让她受这么多的苦痛。
顾粲再度想起,林纨死后,他抱着她冰冷的尸身,和她身上流出的,那将雪地染红一片的鲜血。
心房猛地紧|窒。
顾粲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缓而痛苦的阖上了双目后,他再度紧紧地攥拳,将那断梳紧握在了手中。
*
一月后。
洛阳史官记:
原镇北世子顾粲,亡于太武六年冬,其旧仆草葬之。
☆、001:重活一世
“贱妇!”
“贱人!”
“林家毒妇,还敢抛头露面,出来受辱?”
一群面露凶相的百姓涌向了林纨的方向,咒骂声刺耳不绝,林纨意识还处在混沌中,还未来得及逃脱,便被一民妇恶狠狠地撕扯住了鬓发。
乌发几欲从头皮发根处断裂,林纨想呼救,但她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大雪初霁。
林纨晕厥在了雪地上,艰难地颤着双臂,举到头顶,护着自己的脑袋,希望能扛住这些毫不留情的击打。
那些人却丝毫没有想放过她的念头,反倒是变本加厉地对着她拳打脚踢。
不知有什么人混入了这些恶民中,并掏出了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
剧烈的锐痛突至,林纨喉中蔓上了腥甜,她呕出了一口浓血,腹部也不断地汩着血。
那鲜血在寒冬中还冒着热气。
恶民们的神色突然变得惊惶,他们也没想到,竟有人要拿匕首捅她。
一见林纨要断气,又骂骂咧咧地咒了她几句,便都略带仓皇的四下散去。
林纨的身上疼的浑身痉挛,冷的发颤发抖。
她想求人,救救她。
可是没有一个人来帮她。
深陷囹圄,痛苦,无边的绝望……
“翁主,我们到安澜园了。”
丫鬟香芸的声音从车舆外传入,林纨终于从梦中惊醒,她出了一身的虚汗,神色惨白。
香芸见自己主子不回话,心中略有些焦急,复又唤了一遍:“翁主...您?”
林纨仍未从梦魇中缓过神来,心跳如擂鼓般,“咚咚咚”地撞击着四下胸臆,咽喉因着心跳过快,有些微痛。
她用手捂住了心口,神色微恹,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洛阳正值盛夏,林纨下舆时,暑热打头,被炙烤了多个时辰的地面也向上蒸腾着热气。
偶有一阵风刮来,也是裹挟着潮湿的热浪。
香芸和侍从们觉察到了林纨的不适,神色都颇为关切。
翁主身子弱,如此天气出来,着实是辛苦。
香芸掏出了块软帕,边为林纨拭汗,边向身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立即会意,从车舆后为林纨取了一把伞,为她遮蔽着骄阳烈日。
薄汗浸身,林纨轻舒了一口气,心神稍定后,她示意香芸,停下动作。
坊式大门前戒卫森严,林纨入内前,驻守其外的皇家禁军拦住了要继续随行的两名侍从。
此番随林纨而行的侍从有八,都是林纨丧父林毓的旧部,俱都出身行伍。个个身形魁梧,一看便是骁勇善战的狠主。
自林纨病好后,每每离府出行,祖父林夙便派这八人处处随行,生怕一路上会出闪失。
因林纨是林毓唯一的骨血,之前身为其部下的一众侍从们,也都忠心耿耿,尽心尽力的保护着林纨的安全。
见为首的侍从面露难色,林纨开解道:“安澜园是皇家避暑之地,里面住着不少宫妃,你们是外男,进去不大方便。我与香芸进去后,太后自会派人接应,你们在此安心等着便可。”
两名侍从听后,齐声道了声“是”,又恭敬地对林纨施了一礼。
一坊门禁军见状,心中起了疑。
这礼很是奇异,似是军礼。
但他也是行伍出身,却没见过这样的军礼。
待林纨携香芸入园后,那禁军便没再多想。
安澜园在洛阳城西,原是前朝巨富之家的私人园林,它依山傍水而建,景致清雅,宛自天开。
惠帝即位后,便将此地引水拓挖,几经多年的扩建,这安澜园便成了皇家的避暑行宫。
林纨是第一次到安澜园这处,心中对其景致,多少是存了些好奇之心的。
她这番至此,是因为她的姨母,也就是当朝太后,想要同她一叙。
太后名为谢华,是林纨母亲谢容的胞姊,她二人同为谢家嫡女,容貌又都生得美丽出众,在当时被称为“洛都双姝”。
自林纨母亲去了后,太后对她也是多加照拂,经常送些名贵的衣锦送到侯府,以表关切。
“翁主,这安澜园的景观当真是别致,奴婢…奴婢原以为侯府就够大了,想不到竟还有这般的地界。”
香芸说着,神色间满是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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