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被卖来时,张生就极其厌恶他,本来就不好的脾性更糟糕,动不动毒打他。
一年前,张生带着戏班到陶阳郡,本想攒几个钱继续向南行进,没成想平乐馆馆主找上他,叫他留居此处,他乐开了花。
平乐馆是远近闻名的乐坊,不是想留就能留,大多数戏班只有登场几次的机会。
张生知道自己戏班远远不够格留下,那馆主为何要留?
他琢磨了好些天,终于琢磨出一丝缘由。
那丝缘由就是十一。
他发现每当一个十分俊秀的郎君来平乐馆,馆主就会让十一出来。
显然,那郎君看中十一了。
那郎君显然出身不凡,虽穿着朴实无华,但观其举止,断不是寒门出身。
不过会认识到这点,更多是因为馆主对待那郎君,礼数十分周到。馆主只会对士族子弟如此。
想明白,张生就很惶恐,毕竟他平日里对待十一极差,万一那位郎君真看上十一,十一若是在郎君面前说他什么……郎君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捏死他?
张生决定去探听消息,时下士族子弟盛行蓄养家伎,于是他向馆主表示,若有人看上他的人,他愿意把人送去。
当时馆主打量了他好几眼,面色古怪地拒了他。
张生这才稍微安下心,看来郎君对十一也没特别喜爱,不然早该要走了。
直到后来他听到郎君与馆主说话,才总算明白馆主当时古怪的表情,以及为何拒绝他的提议。
原来贵人不是郎君,竟是个女郎。张生可以说十分震惊了。不是他眼神不好,之所以分不清,是因为这年头好些郎君,打扮阴柔像个女郎,且贵女出来游玩通常都是成群结队的,不像她只带个婢女。
再说贵女们也不会常来戏馆,常光顾的都是郎君,毕竟这儿是美人窝,看的不仅仅是戏。
不过不管是郎君还是女郎,总归是贵人,这以后,张生再不敢虐待十一,每日好茶好饭招待,还给了他一个单间居住。
因为贵人,馆主对张生很客气。
张生自此过上不愁生计,备受礼遇的神仙日子。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就惊闻贵人要离开,他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
这还不算,更糟糕的是,馆主专程叮嘱他最后一场戏莫要出差错,他也十分肃重地把意思转达给十一,没说贵人要离开,就是怕十一情绪不稳闹幺蛾子,结果他真闹幺蛾子。
“你杵那看什么,喜欢那女郎啊?”说到这,张生感到荒谬至极,乃至声音都因为奇异变得尖细,“就你,喜欢那女郎,你可真够痴心妄想啊,她那样的贵人,企是你一个贱奴能肖想的,我若是她,知道你的心思,定恶心吐了。”
他恶狠狠笑道:“你当她对你特别,我告诉你,她要走了,走了知道么,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提也未提你,你在她眼里,不过是路边的一株野草,长得高了些,被留意到了,仅此而已,有人会喜欢低贱的野草么,她们只会无视,或者践踏。”
果不其然,十一身形一颤,脸色更白,嘴唇死死抿着,表情看起来比被木盒尖角砸到肩胛骨还要痛苦。
张生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贵人走了,你还杵在上面讨人嫌,以后谁还来看我的戏?馆主若怪罪,要赶我走,唯你是问!”
撂下狠话,张生转身要去找馆主,他火急火燎地迈步……没想到迈退了。
他愤怒回头。十一拽着他的衣袖,绝望地问:“班主……说的是真的?”
张生本来怒极,但看到他不能接受的崩溃样,乐了。
“不信啊?当然是真的,她走了,不能护你了。”他阴毒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放心,以后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十一愣愣地望着他,眼里最后的光芒熄灭。
掐灭人希望的感觉真好,张生快乐极了,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整理完,跨步出去。
屋里恢复寂静。
十一垂头跪着,烛光幽幽,将他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他看起来似乎压抑到极致,整个人木得像座雕像,唯有眼睫轻微颤动,叫人不由得跟着心揪。
外头的鼓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留下油灯燃烧发出的一点噼啪声。
他静了好一会,起身,用水仔仔细细地清理脸上的妆,拿出一件外衫穿上,掩门出去。
他想看一看她。
这一年来,他只能在舞筵上遥遥望她一眼,如今她要走了,他只想近一点,仔仔细细看一看她,没有别的心思,连想也不会去想。
他知道她迟早要走的,那出戏前,班主特意叮嘱他不可出差错时,就隐隐察觉,也做好准备,可骤然证实心中的猜想,他的脑海还是有一瞬的空白。
这大概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他有两次这样的感觉,一次是跟随家人过江,从北狄逃往大晋成了流民,还有一次是被阿耶卖给了张生。
张生说他得了女郎的青睐,他受宠若惊,从小到大,从没人注意过他,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后来馆主对他们客气的态度,让他不得不相信。
她青睐他什么呢,或者说他哪一点引起她的兴趣?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虽然不明白,但她总归在陪伴他,姑且叫陪伴罢,他喜欢这个词,哪怕每次只有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但足够了。想到这,他满足地笑了。
戏馆回廊的檐边,挂着一溜红灯笼,廊道被铺上一层凄艳迷离的光,他的笑容与盛光相融,绘成一副凄美的画。
远处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响起。似乎有人在吟唱古朴悠远的上古之乐。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第2章
馆主站在廊柱边,对着不远处行来的人施了一礼。
“我与馆主相识也快一年了,怎么馆主还是与我那么生分?”伴着悦耳的嗓音,一个十分年少的女郎在馆主面前站定,笑眯眯问。
她身着男装制式的宝蓝箭袖複襦,领口嵌了圈棉絮,托得她脸孔愈加白暂莹润。全身无一饰物,只腰间系了根羊脂玉带,虽穿得简单,但通身的气派,端的是贵介公子悄儿郎。
馆主忙道:“李某就是这般拘谨的性子,望女郎莫要见怪。”
女郎又道:“馆主不必总向我行礼。”
馆主:“女郎风采过人,此番打扮总让李某以为是郎主来了,便忍不住施此一礼。”
平乐馆乃陶阳郡大族李氏的族产,他不过是打理族产的仆役。
如今礼制虽比秦汉时期松散,但只是针对上层士族而言,
整个社会,士庶天隔,不可逾越,尊卑划分比前朝更严苛,庶人对士人稍有怠慢,便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皆因士人随皇室衣冠南渡,主弱臣强,大族掌权,为巩固权力,便要强化阶级之差,不光士庶之间,士族之间亦如此,权力与财富是与生俱来的,不随个人能力改变,家族才会生生世世繁荣。
女郎来时,他就得自家郎主叮嘱,要好生招待,不能让女郎在他的地界出差错。
李氏在郡里是一等一的大族,让郎主如此低头的,唯有建康城那帮士族,结合郎主叮嘱时慎之又慎的语气,这女郎恐怕出身顶级门阀王谢二氏。
连郎主都要小心再小心,他怎敢礼数不周?
女郎无奈,如今世道不好,流民乱窜,匪寇横行,估摸阿兄为了保护她,告知各大族和官府她的身份,让他们密切关注她的行踪,是以她从未遇险,这是好处,坏处便是,她想要随意一些,但馆主这样的人总是对她恭恭敬敬。
没想到阿兄那么粗枝大叶的人,在她的安危上,会如此小心谨慎。
司马妍压下心中感慨,说起一件让她十分困惑的事。
“一年来我观戏也有百十场,发现戏里的将军,不是负心人,就是落得战死沙场的下场,没有好人,亦无好结局,这是怎么回事?”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将军。
馆主额头霎时冒出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汗。
这事说起来还跟一位郎君有关。
女郎来后不久,就有一位郎君找上郎主,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着他得了两句叮嘱,第一句是好生招待,第二句是——戏台上的将军,必要让人厌恶憎恨。
馆主有些惆怅,想他也是个有追求的人,若没郎主的吩咐,刚刚那出戏就不那么排了,必然排成将军独自回乡,却发现家乡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不光旧识不认得他,连昔日伊人也另行婚配,看得人连连感慨造化弄人,叹息不已,结果现在硬生生拗成一个负心汉的故事。
哎。
“之前未发现,女郎一说倒真觉得如此。”馆主歉然道,“我等会就去提点他们。”
女郎说了声不必。“我也就随口一问,馆主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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