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夫人无奈地看了认识她这么多年就没拿过书看一眼的四夫人一眼:“可闭嘴吧你!大字儿不识一筐自己坐火车都能坐反的,还好意思对人家评头品足。别忘了,我们少帅夫人,那可是同泽女中鼎鼎有名的才女,跟咱们这种你唱河北梆子我唱京韵大鼓的能一样么?”
四太太以前是唱过河北梆子,七姨太拿手的则是唱京韵大鼓。不过自从老帅去世,她们这起子姨太太也没了争风吃醋的对象,原本就少有的小打小闹的斗气,更是早已绝迹,大家都心平气和地相处。
寿夫人看看一旁陪坐的七姨太牛晶清,跟个木雕泥塑一般,两眼一贯地发直,不免叹了口气:在皇姑屯事件里,七姨太被炸掉了右脚的三个脚趾头,养好了伤后,倒也没耽误走路,不过人是彻底毁了。
尤其后来听说那个金东珍,居然是日本间谍,而老帅的死跟这个间谍绝对脱不了干系后,她就一直木呆呆的,再没了以前的机灵劲儿。
宁铮倒是没想追究她的责任,因为即使是历史上很多明睁眼露的大事件,到头来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实;再者说,即使可以证实的确是牛晶清泄露了老帅的行踪,才导致日本人发难成事,又能如何?老帅再也活不过来了。
她现在跟寿夫人住在一起,离不得人,一看不到寿夫人,就开始嗬嗬大叫。寿夫人原本对她的专宠有点在意,现在呢,只看着她可怜。
寿夫人说的虽然难听,但四夫人可不生气,她悻悻地说:“我这不是替她着急么?不趁着现在新鲜劲儿还没过,赶紧生几个儿子傍身,你不也听说北陵别墅里那个了么?才十六,啧啧,长得跟朵花儿似的……”
“跟朵花儿似的?”五夫人冷笑一声:“有我们三少奶奶像花儿?”
“那应该没有。”四夫人嘟哝一句,毕竟,奉九容貌之美,极少遇到对手,“但这事儿,跟长相有多大关系?老帅当年一个一个往家抬,要我看咱们都没老三漂亮呢。”
四夫人嘴里的老三,就是三姨太方琳芝,当初是个女学生,老帅一眼相中,好说歹说娶了进门,也没生孩子,后来老帅因为她亲弟弟赌输了喝醉了酒,为了泄愤把一整条街的电灯泡都开枪打碎了,严重扰民而拖到帅府后胡同里给毙了。
没过多久她就进了尼姑庵带发清修,老帅去劝了几次,她干脆剃光了头做了姑子,也就随她去了。那容貌,将将能和奉九打个平手。
“‘癞□□不长毛,随根儿。’我话儿撂这儿,不信看着。我们这少帅,我看早晚也是往家抬的主儿,一旦开了头,那后头的不得跟下饺子似的踢里扑腾地进家门啊。”四夫人一副手拿把掐的笃定样,毕竟她还没见过位高权重的男人不偷腥的。
说到这个五夫人也皱起了眉,“听北陵别墅卫队旅的说,这小丫头倒是规矩,天天除了找人打网球、遛狗,再就是在屋里呆着了,晨钟儿也没进过她的屋,去了也真是陪着各方人马交际……”
“不是说有时瑞卿就歇在那儿了么?”
“歇是歇了,可什么事儿都没有。”五夫人摆摆手:“别墅里面经常住着外地的各方代表呢,好意思吗?还要不要脸了?在这当口儿?”
五夫人进门多年,掌管中馈,自然到处都有靠得住的心腹向她报告府里发生的林林总总的事情。
宁铮这阵子住在北陵别墅时,负责收拾房间的仆妇丫鬟怎么可能不认真检查床单、被褥等这些最容易透露细节的东西。
“那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看就是晨钟儿生闷气的意思,可惜人家不上道儿。”五夫人好笑地摇了摇头,留下参悟不透的四夫人瞪着眼使劲儿想。
五夫人是个有悟性的,奉九和宁铮这对小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她没见几次心里就明镜儿似的,说来俗套的很,还不就是男追女——隔层山的关系,而这位三少奶奶别看年纪小又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样儿,实际上人却是极通透,极有主见的,对着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三少,倒不会摆冷脸子抗拒,而是笑意盈盈地虚与委蛇,但就是没多少真心,可宁铮这个孩子,啧啧,据她了解,其实也是个执拗的,偏偏就跟她杠上了,以后?这才哪儿到哪儿,两人还有的磨呢。
说到这,又想起了过世的老帅,虽然对她也没有多好,但的确也不差,要不,她们这帮姨太太怎么没一个愿意离开的。
她叹了口气,发现自己不用象前一阵子那样,一想到老帅,就必须拽条手绢擦眼泪了,看来到底还是适应了。
就好像这傻乎乎的老七一样,不也见好了么?
第69章 北陵别墅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十来天,已到了奉天的仲秋时节。
明天恰好就是中秋,再加上随后的星期日,奉九可以连休两天,但宁铮还没有回来,挂电话说是去了黑龙江视察。
南京政府主管□□门的都是留洋派,在制定法定假日方面言必称“万事遵从西洋历法”,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是恨不得统统摒弃,毫无文化自信,由此造成的直接结果就是从去年开始正式实施“对于旧历节令,一律不准循俗放假”,最盛大隆重春节尚且不能幸免,更何况区区中秋节。
全国人民怨声载道,毕竟脑筋僵化缺心眼儿的中国人还是少数,大家私下里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市面上也还是按照旧历各个节令生产应节商品,搞得南京政府尴尬不已。
东北易帜后,奉天政府经过认真评估,一致认为这种做法非常欠妥,于是决定不予理睬,而是仍按照传统,在东三省范围内遵循传统节日法定公休的旧历。
不过即便如此,帅府的男丁们也都不在府里:不但是宁铮,连二哥宁铖和成年孙辈里的鸿司,都不在奉天,而是在外地公干。
奉九带着吴妈和秋声回了帅府。刚好五夫人派人过来通知她,说是宁老夫人明儿要去昭陵里拜拜神树,顺便去北陵这个被称作“天然疗养院”的好地方松乏松乏肺子:这个时代肺结核流行,治疗肺结核的链霉素还需要十多年才能被分离出来,目前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各地方只好纷纷在森林里建立疗养院,试图利用其中丰富清新的氧气帮助病人恢复健康。
宁府人也是谈肺结核色变,所以各个严格遵从家庭黄医生的医嘱,从丰富的食物里摄取营养和经常晒太阳自不必提,去空气极其清新养人的北陵里走一走逛一逛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这个时节的昭陵,各种树木渐次变色、美不胜收,去散个心也是好的。
奉九自是应了。
帅府汽车班派出三部汽车,载着宁老夫人、四位夫人、大嫂、二嫂和奉九,一路畅通无阻,车子开进了昭陵大门,一路向西行了十几公里,终于在一片松林处停下。
奉九赶紧下去搀扶宁老夫人,她们慢慢走进去,直到看到一株高耸阔达的古树才停了下来,树杈上系满了红绸,这棵古树枝繁叶茂,清风吹来,松涛阵阵、松针微颤、红绸款摆,鼻端送来松林特有的清香。
奉九耸耸鼻子,她很喜欢宁铮熏衣服的那种甘松香,这里松林的味道,与甘松香颇有些相似之处。
这棵所谓的“神树”,其实是一棵树龄七百余年的古油松,位于昭陵陵寝“红墙”北偏东处,高可两丈许,有着巨大的树冠,六枝齐生,几可等长。这样的古树,在昭陵几千棵古树中仅此一处,又因长了六个枝杈,被视为吉利之兆,所以自古以来,都是奉天人寻求神灵庇佑的首选,甚至比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还甚。
一群女眷也个个默然祷告,不知都祈愿着什么样的美梦成真。
拜过了神树,大家都看出老夫人有些疲乏:到底是经过了大儿子的伤逝,年岁已高的老太太还是不免毁心伤肝了,身体明显不如以往硬朗。
五夫人于是提议大家到宁家在北陵里的别墅休息一会儿,奉九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劝,于是一行人复又上了车,掉头往回开,几分钟后,就到了一处被茂密的枫树林掩盖着的建筑物前。
楼前大台阶有坡形汽车道,汽车夫顺着开了上去。
北陵别墅的管家是洪福指派的,叫鲍喜来,是个个子不高,一脸忠厚的中年人,他听到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早殷勤地迎了出来。
这幢建筑物一看就是新修的,三层砖混结构,坡顶红瓦、硫缸砖墙,巨大的罗马柱,是典型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风格,左为二层宾客楼;右为三层主人楼,前面突出的部分是覆碗穹顶,看起来颇为秀丽,里面大大小小共有几十个房间。
正在这时,从后面的小花园里传来“汪汪”几声犬吠,一位个子小小、纤细苗条的女子分花拂柳地出现在她们眼前,手里牵着一条皮质狗绳,一条活泼淘气的雪白哈巴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短粗的脖子底下挂着几个银质铃铛,正发出欢快的叮当声。
一看就是刚遛狗回来。
她原本正咧嘴而笑,不时回头跟小狗说话,猛地注意到前方地面上的几双女鞋,顺势抬头,乍然间见到几位服饰华贵、涵盖了老中青三代的女子,不禁低呼了一声,硬生生地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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