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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武安君他不得好死 完结+番外 (莲子百合糖)


  楚叔嘿嘿笑了两声,将木刻令牌揣回衣襟内里,走到蒋泊宁身前,道:“这是明镜丫头的令牌,我并不算是鬼谷先生的门生。”抬手将那泥封铜管信函交回蒋泊宁手中,说:“这个,你还是自己给鬼谷先生吧!” 说着,袖子一挥往灰衣青年所指的方向走去。
  蒋泊宁将铜管信握在手中,跟上楚叔与灰衣青年的脚步,往那石屋走过去。
  灰衣青年在石屋门口停下脚步,握起那门上石扣,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半晌,木门之内才传来一声沉重沙哑的回应,“何事?”
  隔着木门,灰衣青年亦躬着身子,极是恭敬,回话道:“老师,有客来访,已经出示了令牌,曾是自家人,可见否?”
  木门内两声咚咚的点地声,回了一声:“请进。”
  灰衣青年推开木门,却退到了门边,伸手引入内里,对楚叔与蒋泊宁道:“请进吧。”
  那石屋里头幽深昏暗,看不见半分人影,更似石墓棺椁,叫人头皮也发麻。蒋泊宁停在门外,一步也不敢向前。正踟蹰着,楚叔伸手在蒋泊宁背后轻轻一拍,道:“进去吧。想来你有许多话要与先生说,楚叔我在外头等你,莫要害怕!”
  蒋泊宁瞧着楚叔那神情,虽仍有些惧怕,却也心安了两分,顿了片刻,咬牙抬脚迈进了门槛。
  足尖落地,但见石屋中灯光顿现。内里正对木门处忽地亮堂起来,木案、书架、油灯,有一鹤发老人晃着手中木棍,将那棍尖的点点星火弄灭。
  老人将那木棍丢到木案的石碗里头,那碗中有水,将剩余的火星尽数吞噬,青烟飘起,缭绕烟气之中,老人抬起头来。蒋泊宁只见那双眼浑浊无光,老人白眉白须,满面尽是皱纹,仿佛是那块朽木刻出来的面容一样,就要随着那原本的朽木一同腐烂一般。
  蒋泊宁瞧着那张脸,一瞬竟愣住了,忘了行礼,似乎也变做了另一座木雕,直直地杵在了门口。
  鬼谷子抬起眼来,沉重的眼皮微微眯起来,眼下皱纹渐深,下巴处白须微动,道:“你是何人?来自何处?”
  听了这话,蒋泊宁才回过神来,拱手朝鬼谷子举了个躬,往前走了两步,将那信函放到木案上,退回来,道:“晚辈泊宁,墨家泊宁,得巨子唐姑果提及,经前辈门生张仪夫人引荐,特来拜见鬼谷先生。”
  鬼谷子未曾看那信函一眼,右手缓缓抬起来,擎住那油灯,往前推了推,道:“墨家?泊宁?”
  蒋泊宁一听,眼中一亮,嘴角忍不住笑意,猛地点头回应,道:“正是正是!巨子曾说,鬼谷子知道泊宁!”
  鬼谷子放在油灯旁的手往空中抬起,树根一样的手指轻微屈卷两下,沉沉道:“孩子,你走近一些。”
  蒋泊宁此刻心中又惊又喜,哪里还有半分惧意,只两步往前扑,攀住了那木案,几欲哭出来,道:“先生!”
  鬼谷子面上神色未改半分,那双眼照旧混沌难辨,朦胧得如同染了翳的眼珠往下转,落在那封铜管书信上,手指在木案上摸索,握住那铜管,发灰的指甲扳开上头泥封,将里头的羊皮纸摸出来,缓缓在桌上铺开,指尖覆上去。蒋泊宁见那上头不过一片凹凸的点迹,未见一个字,似是用针或刀尖一个个抠出来的一般,竟像是盲文。战国时,已经有盲文了吗?
  鬼谷子声音低哑,似是喃喃,道:“张仪夫人?是了,是我明镜丫头!”鬼谷子往羊皮纸上摸索的指尖一瞬停顿,蒋泊宁只见鬼谷子那双白眉皱起,心中一紧,想要问明镜究竟说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敢开口,只紧了攀住木案边缘的手指,连骨节都隐隐发白。
  鬼谷的指尖继续往后,蒋泊宁一颗心狂跳,只觉得胸口连着肩背都紧绷酸软起来。鬼谷读完了信件,双手垂在木案后,似是思忖半晌,正当蒋泊宁心焦难耐时,才听见他道:“明镜可给你另一封书信了?”
  “有!”蒋泊宁大喜过望,只觉得家近在眼前,一瞬手忙脚乱起来,从袖带中又掏出了另一幅封铜管信来,手腕酸软,险些将那信摔在地上,方才双手捧着铜管信放在鬼谷子身前的木案上,又怕鬼谷子看不见,又往前推了推。
  鬼谷子却不接那铜管信,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如同来自远古:“孩子,你可知,明镜是何来历?”
  那一瞬,蒋泊宁只觉天灵盖都一凉,心似乎沉入这鬼谷深处,泡入那幽幽山风之中。蒋泊宁嘴角抽动,哭笑不得,两行泪一瞬涌出来,“先生,这是,说的什么?”
  鬼谷子说出口的那一刻,那一片片曾被蒋泊宁抛诸脑后的细节似被山风吹回,为何明镜听见她将水银说做汞时,是那般神情?为何明镜要她与芈八子站作一队?为何明镜会说公子稷要出他国为质子?
  蒋泊宁冷笑出声,眼中泪珠落下,鬼谷子那皱纹横布的脸又清晰起来。蒋泊宁声音颤抖,道:“明镜来此处,已经多久了?”
  鬼谷子声音不见起伏,“二十年前,明镜大病一场,醒来,便是如今的明镜了。”
  二十年。蒋泊宁一瞬只觉得石屋中一片昏暗,一瞬连同那木案上的幽幽灯光也被黑暗吞噬。
  二十年,明镜随张仪走遍中华南北,如今,明镜也还是明镜。他日,蒋泊宁,也只能是唐泊宁。
  

第32章

  幽幽鬼谷,层层叠叠的翠绿之中, 但见一抹雪白自天边苍苍撞入山林之中, 扑楞扑楞羽翼振动之声混入风声之中。绿影之中,弓弦铮铮紧绷,箭矢震颤, 箭头冷光欲现。
  “楚叔!箭下留鸽!”
  楚叔食指一横, 压住了正要离弦而去的羽箭, 强弓往回收, 弓弦还未完全松下来,便见一袭青灰色长袍扑来,广袖按住了那一张硬木长弓。
  楚叔哈哈笑道:“卫淇,不过一只野鸽子,也兴你这般与我争夺?”
  卫淇见鸽子远飞,楚叔纵使再引弓搭箭也不能伤害那鸽子半分,这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子,道:“这哪里是什么野鸽子!是我在谷中养的信鸽, 送到先生分散在六国的门徒手中, 一月一回,轮流往谷中传递消息的。宝贝得紧, 可由不得楚叔打去熬鸽肉羹。”
  楚叔一愣,将箭收回背后箭筒,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比从前托山中药农猎户打探得知外头消息要可靠得多。”说罢,抬手直了直方才那信鸽飞来的方向, 问道:“这个月轮到哪一个送消息来?”
  卫淇望向谷外,又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亦皱起眉来,疑惑道:“这鸽子飞来的方向该是东北的燕国,这一个月,该是身处秦国的张弋师兄与明镜师姐啊!理应该是从西北来的才对。”
  楚叔听了,略思忖片刻,却不是问那信鸽,“今日泊宁丫头可好些了?”
  卫淇摇了摇头,与楚叔一同朝鬼谷院中走回去,一面走一面道:“自打那日她从老师出来,在自己房中关了三日,水米不进,死尸一样睡着。如今虽说是从屋里走出来愿意见天日了,可也一句话不曾听她说过,现下已然七八日了。”
  楚叔沉默半晌,只叹一口气,道:“这些日子也不曾见过她踪迹,你可知她去哪里了?”
  卫淇垂眸想了想,道:“在谷中的云梦潭边上见过她两回,那时我去打水,见她坐在潭边的石头上发呆,喊了她一声,她便躲进林子里头去了,下一回又见到她,便没再管她。”
  楚叔点点头,说:“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我也不知先生倒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既然不愿见人,现下便随她去吧,知道她在哪里便好。”
  卫淇点点头,捞起袍子顺着石阶踏上屋外场院,道:“也就只能如此。”说着,直了直房后的鸽舍,问楚叔:“我要去看看那鸽子带了什么消息回来,楚叔一同前去否?说不定有张仪师兄与明镜师姐的消息。”
  楚叔抬手将长弓架在身上,道:“好,我离秦已有两月有多,不知张仪可会又出使别国去了,得知道他们的消息,好出谷后跟上去找到他们才好。”
  说着,两人走向那鸽舍,屋外架子上果真有只雪白信鸽立着,正咕咕咕地叫着。卫淇快步走过去,一把捏着信鸽,将信鸽脚上的竹管解下来放在架子旁,腾出手来用手指勾开鸽舍的竹制小格子门,将手中信鸽塞进去,这才回头来摸起竹管,扳开上头泥封,取出一张小小羊皮信来。
  楚叔见卫淇捏着那小小一张羊皮看了又看,越看,眉心皱得越紧,忍不住开口问:“何事如此慌神?”
  卫淇抬起头来,将那羊皮纸条收在手心中,道:“秦王已崩,张仪师兄已被罢任秦相,现下已经逃出咸阳。”
  听到此处,楚叔亦大惊失色,“秦王正值盛年,怎么会如此?信上还说了什么?”
  卫淇却指向鬼谷子所在那间石屋,道:“秦国如今东出争霸,国君更迭事关重大,我得尽速去禀告老师,楚叔一同去吧!”
  楚叔已觉得有理,二话不说,跟着卫淇往鬼谷子那处而去,让卫淇将信上内容尽数转告鬼谷子。小小一张羊皮纸,明镜用了鬼谷子所教的密语,将秦惠文王崩,太子荡即位,甘茂继任秦相,秦国意欲攻打韩国,夺城立威,一件件事都记了下来,传入鬼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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