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语音有些不甘:“请问大师,何为魂?”
“素斋之魂,是‘净’。心不净之人,做不好心食。”
“大师由何看出我心不净?”
无牙的眼神充满悲悯,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件打碎了的绝世瓷器,片刻后,一笑,垂下眼皮不再说话。
女子却似大悸,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将整盘豆腐啪地回扣在托盘上,竟是生生地毁去了。
中年道姑惊道:“秋姜,不得无礼!”
秋姜盯着无牙,她笑起来时眉眼灵动,尺璧寸珠,光华夺目。但一旦不笑,其貌不扬,更有股死气沉沉之气,宛如一具雕工拙劣的木偶。
“我再去练。”她木然地说,然后转身离去。
***
下一刻,秋姜走出厨房,山风吹过来,吹起她的月白僧衣和长发,宛若流风回雪。
门外被绑着的小和尚,看见她却如看见鬼魅,嘶声道:“你、你把我师父怎么了?你这妖女,快放了我师父!我师父是得道高僧,你如此不敬神佛,是会遭报应的!”
秋姜冲他一笑,用手中的竹刀敲了敲他的光头:“想救你师父?就得听我的。”
小和尚含泪悲愤:“小僧誓死不从!”
“那我切了老和尚的手,让所谓的天下第一素斋就此消失吧。”秋姜作势要扭身回屋。
小和尚连忙唤住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就一件事——六月初一的心食斋,由我来做。”
小和尚先是一愣,继而想到一事,惶恐地睁大了眼睛:“你、你……你想对鹤公做些什么?!”
秋姜明眸流转,一身僧袍,硬是被她穿出了章台平康花团锦簇的风姿,看在小和尚眼中,便是活生生的摩登伽女,念着先梵天咒准备去迷惑阿难。
“阿弥陀佛,造孽啊!”
***
六月初一,风和日丽。
每年的这一天,风小雅都会前往蓝亭山缘木寺参佛。
这位名动燕国的鹤公,大概是天生重疾,看破生死,因此一方面放荡风流,娶了十个老婆,极尽享乐之事,另一方面却又推崇修身养性,结交了不少高僧雅士。
蓝亭山上有两座庙宇,一寺一庵,都名缘木,分别招待男客女客。地处京郊,达官贵人富商文士总去踏青,久而久之,自成风景。
山下有一间酒庐,名叫“归来兮”。
店主是一对夫妇,姓秋。
有路人问:“你们明知山上是寺庙,过往行人大多是去烧香的,见菩萨时要诚心诚意,怎么可能停下来喝酒呢?”
秋氏夫妇笑笑,答:“正是因为此地方圆十里无酒无肉。故而卖酒。卖茶的已太多了。”
别说,还真是如此。一开始大家都不去,慢慢地,酒庐的生意就好起来了,到得最后,把邻边所有的茶铺也给挤走了。
原来大家拜了菩萨下山后,都觉得可以放松了,便纷纷到酒庐喝几盅;也有山上的香客馋酒,偷偷下山买;更有那百无禁忌的,该喝的喝,该拜的拜。
秋氏夫妇道:“来烧香拜佛的,都是对菩萨有所求的。往往这样的人,才容易贪杯。”
再加上他们家的酒确实酿得不错,一晃十年,已成金字招牌。许多人就算不拜菩萨,也会刻意驾车去品尝。
秋氏夫妇有个女儿,据说从小体弱多病,寄养在庵中。秋姜偶尔下山,被人看见,也只说是面黄肌瘦,其貌不扬。
而这一年,华贞三年的六月初一寅时,风小雅的马车经过秋氏夫妇的酒庐时,听前方一阵骚动呼喊声,便掀帘看了一眼。
他一向懒惰,能不自己动手就绝不动,这一次,却是鬼使神差地掀了车帘——
初夏的晨光还很朦胧,但那熊熊大火燃烧正旺,几将整个天空都给映红了。
风小雅皱了皱眉,问赶车的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共有两人,全都身穿灰衣,其貌不扬,一个名叫孟不离,一个名叫焦不弃。
焦不弃下车询问一番,回来禀报道:“秋家酒庐不知怎地着火了。大家正在救火。”
风小雅唔了一声,由于身体的原因,他一向鲜少沾酒,尽管对这家酒庐早有耳闻,但始终不曾踏进一步。如今见它失火,也未在意,吩咐道:“继续上山。”
孟不离和焦不弃驾驭马车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后面屋宇倒塌的声音。焦不弃道:“那酒庐里不知藏了多少烈酒,才会烧得这么惨烈,看来没个把时辰是熄不掉的。”
孟不离频频扭头回望,十分感兴趣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逃出来没。希望烧物不烧人啊!”
“嗯。”
“不过烧了物也可惜,他们家的酒真是挺不错的,这一烧一砸,估计全没了……”
“嗯。”
“没准就是菩萨对他们的惩罚。在山下开什么店不好,非酒啊肉的,不知祸害了多少修行之人呢……”
孟不离连忙紧张地冲他摇头:“妄议、菩萨、不敬。”
焦不弃哈哈一笑:“是是是,吃人嘴短,吃了菩萨的饭,便不该再妄言菩萨的事了。”
车内的风小雅忽然咳嗽了一声。二人彼此对望了一眼,笑着加快了速度。
其实他们没有说错,风小雅此行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修禅谈佛,他每年的六月一日会去缘木寺的原因是——吃素斋。
缘木寺有一位高僧名叫无牙,人虽无牙,却有一手好厨艺,做的素斋可以说是一绝。但其人喜爱云游,每年只有几天回燕国,又只有初一的时候才肯下厨做菜。所以风小雅才会在这一天专程坐车去蓝亭山。
外人不知,以为他也是去烧香的,还道这位丞相家的公子一心向佛。
马车抵达缘木寺前,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和尚提着灯笼已在等候,见他到了,连忙引入后院,边走边道:“鹤公一路辛苦了,这边出了点事情……”
“怎么了?”
小和尚支支吾吾:“我师父……病、病了,起不了床。”
“什么病?”
小和尚摇头:“不知道……他说休息几天就会好。但鹤公不用担心,您的这顿斋饭是早就许下的,不能让您白跑一趟,所以,请了其他人来做……”
话音未落,风小雅已道:“停。调头,下山。”
小和尚大惊:“鹤公怎么了?”
风小雅淡漠得略显傲慢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我只为无牙大师的素斋而来,其他人,不配让我如此舟车劳顿地赶来吃。”
小和尚很是尴尬,想拦,却又不敢拦。
孟不离和焦不弃向来是主人吩咐什么立刻就照做的,当即调转车轮往回走。
刚走几步,空中就传来了一缕奇香。
那香味散散淡淡,却又能真真切切地闻到。
焦不弃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驱车的手,吸吸鼻子道:“好香!”
身后,他们本来要去的厢房起了一阵响声,一双素手伸出来,将四扇纱窗一一打开。
袖白如雪,手莹如玉。
孟不离和焦不弃彼此使了个眼色——女人!很好,这下子公子估计不走了。
伴随着窗子的开启,香味渐浓,沁入心脾,令人食欲大动。不同于寻常食物的香气那么油腻酱稠,这香味是冷的,带着些许甜柔,还有点奶味。
风小雅在车中也闻到了这味道,果然好奇:“停车。”
孟不离和焦不弃又将车调回去,来到厢房前。
这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月白僧衣的姑娘出现在门内。她虽然穿了僧侣的衣服,却留了一头乌黑长发,肌肤素白,眉目清浅,周身如照月华。
——就像从经文旁香炉的烟雾中走出来一般。
风小雅通过车窗看见了她,手中把玩着的一串佛珠就那么松落到了膝上。
僧衣女子躬身行了一礼,用跟烟雾一样飘渺柔弱的声音道:“素斋已备好,请公子入座。”
小和尚连忙道:“鹤公,这位就是小僧临时找来为你做素斋的秋姜姑娘。她的厨艺也很不错,您且试一下吧。您要就这么走了,师父知道了会怪小僧的。”
风小雅的目光像是粘在了秋姜身上,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久久地盯着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小和尚等了又等,还是没见回应,有些尴尬。
而秋姜也似等得不安,疑惑地抬起眼睛,望向车窗中的风小雅。
唔……此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鹤公啊。
燕国第一宠臣,确实是个特别的人。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阴郁,带着某种古怪却又诱人的倦意,像块将碎未碎的冷玉,让她很想……快点敲碎!
秋姜眸光微转,垂下眼睫,遮住了心中的欲念。
而孟不离和焦不弃双双下马,将车壁上的扣环打开,把一侧车壁放了下来支成了临时的几案。
焦不弃吩咐秋姜道:“那就上菜吧。把菜都端到这来。”
“这里?”秋姜有些好奇地打量这辆别具一格的马车。
小和尚却是见惯了的,闻言忙进屋把斋菜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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