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钰觑眼随望去,禅院西角门菩提树下,停了辆马车,豪华气派难形容,有个穿绛红绣龙纹直裰的男子,背对着她正与执事僧人说话,他身板抻得挺直,背手而立,做足轩昂潇洒态。
舜钰心一动,总有种在哪见过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
那童子有些不耐烦,把纸包朝她手里一塞,很快跑得不见影。
有股子甜丝丝冷幽幽的荷花香从纸包里散出,是那戴黄金面具的贵公子。
赶车老汉的长鞭已扬起,骏马嘶鸣,舜钰不再耽搁,微俯身进了车舆,移至窗前坐着,沈二爷正同徐泾在谈事。
舜钰撩起帘子朝外看,哪想马车走得甚快,只觉一道金光微刺目,眨巴两下眼儿,便只有一棵接一棵的葱笼树木。
“凤九!”是沈二爷在唤她。
舜钰慢慢收回视线,扭头才发觉徐泾不知何时不在了。
“沈大人有事?”她很恭敬的问,神情却疏疏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还在置气?”沈二爷伸手捏捏她的小嘴儿。
“不曾。”舜钰用袖子擦了擦:“大人有话直说便是,勿要动手动脚有失斯文。”
前还商定好田家案子破了就嫁他为妻,今就翻脸不认人了,看来当真是气得足足的。
沈二爷探身握住她的手腕,使力带进怀里,语气依旧含着笑:“同你讲斯文你会理么,娇蛮的丫头,非逼着我用狠,你可是也欢喜这样?”
舜钰气得要哭了,抬手朝他就狠挠一道,沈二爷只觉脸颊一痛,隐隐似有血丝渗出,这丫头的爪子简直比野猫子还凶猛。
他眼中乌墨浓滚,忽然利落的将她双手反剪箍至背后,另只大手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
再俯首看她闪亮的双眸,移至异常红嫣的唇瓣,默少顷,蓦得戾气十足的含咬住:“是否为你做再多的事你都不领情?铁石心肠的丫头,怎样才肯信任我,你说个法子出来。”
“唔……”这个人最阴险狡诈,用唇舌把她的檀口堵得满满,让她哪里说的出话来。
沈二爷的唇染着淡淡的茶香,虽浑身浸着怒意,那吻却是格外湿凉又温柔。
中蛊毒那晚两人情难自控的刻骨缠绵,似乎倾刻间变得清晰无比起来。
注:烦大家天天给二爷比比心啊!
第376章 哄娇儿
沈泽棠浅尝辄止,他终究还是忌讳舜钰胸前的蛊花。
却又不舍得放开,上下摩挲她颤抖的肩背,还是个小女孩呢,脊骨儿节节生嫩地抵着他掌心。
怒意早已弥散,柔情又起,他年长她许多,就多让着她罢。
亲啄舜钰细白的耳垂,声音间的宠溺从未有过:“昨晚为圆空住持我诫训与你,太过严厉些,不气了可好?”
……才不是为这个。
舜钰刚开始还在挣扎,后渐渐没了力气,把眼睛在他胸口擦擦,咬了咬嘴唇儿:“昨日在膳堂,叫你莫要放圆空住持走,让他把话讲完……你不听……”
说着又说不下去,其实若为这怪沈二爷也牵强,可那种希望似流沙从指缝溜走的滋味,谁又能懂呢。
沈二爷不曾辩驳,把她贴在唇上几丝湿湿的碎发,温柔地捻到耳后,话里含着笑:“凤九你要公平,我是人不是神,总也有判断失错的时候,你再给我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
“……!”
这样的沈二爷莫说今生,即便是前世里,舜钰也不曾见过,那时的他,挟冷酷高傲之威势,总是把绝望的她逼迫得无路可退。
……而此时的沈二爷,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乱她的心,乱她的身……
“嗯……”连回话的声都变得怪怪的。
“乖凤九。”沈二爷眉骨眼梢挂起一抹愉悦,用下巴的青茬轻蹭她的颊腮。
舜钰愈发显得手足无措起来,愣怔半晌,才深吸口气轻推他,沈二爷松开手,看她逃般的坐回去,噙起嘴角不慌不忙地端盏吃茶。
舜钰抬手抚了抚鬓发,想想开口道:“沈大人见过明海住持的奏疏,定知晓里头写了什么,可否讲来一听?”
沈二爷早知她要问,放下茶盏,倒也不隐瞒:“昨日明海住持提起过,田侍郎奉皇帝之命,带百名工匠修缮齐云塔院,后大功告成返京只等擢升及嘉奖,他却不知一桩祸事正暗悄而来,说起这桩祸事……”顿了顿有些感慨:“与你的表叔冯冕不无关系。”
“冯冕?”舜钰脸色发白,怎可能呢,他是父亲的得意门徒,忠厚纯良,平生无半点功利之心,只对造房盖殿兴趣使然,他妻儿皆在肃州,平日无事时,常在饭点适时来田府拜访,一来二去谁都看穿了他的行径,却也不戳破,反会再多做几道荤菜殷勤款待。
也只有舜钰,偶尔从姐姐闲谈里听得此事,专趁一日在门口堵他,叉着腰威风凛凛地不让进:“冯叔叔又来混吃骗喝了。”
那冯冕也不恼,蹲下笑着逗她:“这都被你看出了?可怎生是好?怎样你才不告诉旁人哩?”
其实人家早知道啦,田九儿却不说,她脸上有抹小狡猾:“我把爹爹书房里的木刻财神像,不慎弄断一条腿,冯叔叔教我补得爹爹看不出来,我就不告诉旁人。”
冯冕大笑,他果真教她怎么把腿安回财神像,并让爹爹自始至终都未察觉。
……
“我不信。”舜钰摇头:“冯冕与田侍郎感情深厚,断做不出祸害他的事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沈二爷继续道:“奏疏中参田侍郎纵容属下秽乱尼僧庵,且将建齐云塔院贪墨的银资,经由冯冕转交齐云塔院静悟主持匿藏,除田侍郎及冯冕外,其他相关人等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他二人实难逃脱罪责。”
舜钰蓦得想起前世里,离府一年余的爹爹回转,又近春节,她拈着新剪的牡丹富贵窗花,兴冲冲去寻爹爹,却被侍从拦在书房外,能隐约听得好脾气的爹爹在发怒,还有冯冕在极力解释着什么,当她被路过的大哥抱走时,听得冯冕悲伤的喊了一声:“天可明鉴!”
“田侍郎及冯冕是冤枉的。”她直直盯着沈二爷的眼睛,即便那目光如鹰般锐利,看得人无法遁形,她也能稳住。
沈二爷默了少顷,才道:“我倒听过另一种说法,你可想听?”
“沈大人知无不言就是。”
沈二爷颌首,接着说:“田侍郎带去的百名工匠中,人品亦是分三六九等。那齐云塔院是比丘尼道场,内有三十几个尼姑子,其中不乏年轻貌美之辈,被几个工匠不慎窥见,遂起龌龊歹心。在齐云塔院建成那晚,众人吃过竣工喜宴,那几工匠趁着酒意,偷溜进院后宿堂,将两个尼僧糟践,岂料她俩不堪受辱,愤而撞柱身亡。”
“活生生出了人命,几个工匠方觉大祸临头,素知田侍郎禀性正直无阿,求也无用,只得去寻“工匠首”冯冕,苦求他保全性命。”
“不知冯冕当时作何所想,他未将此事回禀田侍郎,径自偷偷瞒下,并送齐云塔院静悟主持白银千两,以期了结此事,那静悟佛心蒙尘,一口应承下来。”
“哪想田侍郎等才离开洛阳不久,齐云塔院有个小尼僧就跑去官府报案,明海是白马寺住持,理应此事与他无关联,却奏疏一封直送内阁,经司礼监亲呈皇帝批红,以期给田侍郎及冯冕定罪。”
“若单从案面上来看,按吾朝律例,工匠之罪田侍郎并不知晓,与管理不善同罪,冯冕犯知情不报、知情藏匿罪人、用银资贿赂三罪并罚。”舜钰又添了句:“还不至落到满门抄斩或因徒流放这般重罪。”
沈二爷提点她:“明海住持参的本,可不是案面之意,旦得涉及官员贪墨,皇上乃至整个朝堂皆鹤唳风声,量罪亦是非同小可。明海住持详说田侍郎携领工匠修整齐云塔院时,话里言间皆露钦佩之意,显见他二人并无仇怨之争。更况白马寺的住持去插手比丘尼道场的案子,更易遭人非议。”
舜钰冷笑接过话来:“他更换法号窝居荒僻禅院内,也要参这一本,若真有人背后指使,想必此人定来头不小。使得明海住持宁愿坐化也不肯道出实情,他究竟在惶怕什么?”
“或许明海亦有不得为的苦衷。”沈二爷自言自语,忽而朝她笑了笑:“倒也无谓,我们就去洛阳一趟,那里的藩王朱谦定能助你我一臂之力。”
注:关联369章,是冯冕相关,所以文中出现的任何人物,都不能忽视哦。
第377章 洛阳事
朱谦,舜钰前世里听过此人名号,是朱煜的十七皇叔,却比他年纪还小,因其脑子有些痴傻反倍受先帝疼爱,后将最富饶的洛阳给他为藩地,封上等良田四万顷,耗银二十八万两为其修建王府,大婚赠三十万两贺银,说起来,实在是个有钱有势的小霸王。
舜钰不曾见过朱谦,皆因他自去藩地后,便不肯再入京半步,甚儿先帝驾崩,也只肯在城门外披麻带孝跪个半日,即活泼泼的头也不回离去,倒也无人苛责他,谁去和个痴傻儿过不去呢。
可谁又会想到,昊王朱颐得以带兵叛乱夺下皇位,他竟是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