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谏从书好到一售而磬,不过短短的,三个时辰。
而从昨夜开始,西海对面就已经聚满了人,有许多人甚至一夜未归,守在对面要看踩曲舞。
可以想象,到了明日,罗锦棠亲自谋划的这场踩曲之舞,大约要引的满京城之中,万人空巷了。
陈淮安于音乐,舞蹈,以及女人上,天生没有太大的喜好,反而觉得锦棠让一群二八的小姑娘们上台而舞,对她们未免太不尊重。
毕竟当今世道,女子皆以居家为重,抛头露面在外,虽说只是踩曲一舞,但毕竟要叫那么多人观瞻,于姑娘们的声誉来说,总归是不好的。
将她唤了起来,俩人坐在湖边的回廊上,就着才出炉的驴打滚儿,对坐着吃粥。
锦棠累了一夜,教姑娘们跳真正的踩曲舞教了一夜,正想着吃碗粥了,待陈淮安把粥吹凉了,端过来索性就捧着碗,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陈淮安望着罗锦棠,望了半晌一笑,道:“糖糖,徜若酒卖不出去,我可以在下衙之后,带着青章和嘉雨几个,一家酒楼一家酒楼替你推销,你又何必如此辛苦?”
锦棠稀哩呼噜吃完了一碗,又把碗伸了过来,陈淮安于是端起瓦罐来,替她添着米汤。
她道:“一坛一坛卖,终不是我的志向,淮安,售一坛酒,和售一千坛酒,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我如今做的不仅仅是单卖一坛酒,而是把锦堂香铸造成一个牌子。”
陈淮安转身,望着凉亭之中正在憨睡的那帮小姑娘们,忍了又忍,忍不住还是说道:“我当然无条件的支持你,可是锦棠,这些小姑娘,大多来自隆庆州的乡下,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起舞,还叫诸多的男人看见了,往后名誉污了,又如何嫁人?”
明月高悬的夜,不知谁人于对面吹起了笛子,笛声悠扬,划破夜空,而罗锦棠吃完了粥,放下碗,将两只鞋子都褪了,抱着膝盖,就坐到了栏杆上。
她近来总喜欢绾个高高的道姑髻,小小一点巴掌大的脸儿,下巴尖尖的,瞧着依旧十六七岁时,少女般的样子。
她舔了舔唇,两只眼眸之中依旧水蒙蒙,亮晶晶的。
“淮安,我带着我的酒去参加京城四大名酒的评选,原本锦堂香的色泽,口感,香味皆属上呈,你知道那些酒商们为何拒了我吗?”锦棠问道。
陈淮安摇头。
“因为我是女人。”
……
“前些日子,淮南商堂说要找一批酒,作为南下洞庭时与各地商行互赠时用的酒礼,我捧着酒兴冲冲的就去了,可是,凭着锦堂香这样的口感,在选拨的最后一关依旧被拒绝了,你知道为何?”
陈淮安望着锦棠而笑,却依旧摇头。
“因为我是女人。”
锦棠抿了抿叫河风吹的,在月光下都极为红艳的唇,柔声道:“淮安,我捧着酒去淮南商堂时,商堂的人于我说,黄爱莲以女子之身卖酒,却将酒楼经营成个暗娼之所,天下女子经商,无不就是黄爱莲那个样子,你罗锦棠不也赴的是黄爱莲的后尘?”
陈淮安如今比之上辈子,在赢得他的期许的同时,更想赢得他的信任。
而将要发生的灾荒与瘟疫,他人在大理寺,须得一刻不停,查清比以严刑惩处那些尸位素餐,占着名头不干事的各部官员们,以备到明年的灾荒瘟疫来时,满朝上下能与天斗,打一场硬仗。
他是在与天斗,而罗锦棠是在与人斗。
黄爱莲的天香楼被查处,整个儿败坏了女子在京城经商的风气,遭殃的却是罗锦棠,他却一丁点儿的忙都帮不上。
但罗锦棠显然并没有因此就气馁,她又笑着说道:“明日要跳踩曲舞的,恰是如我这般的女子们。
她们便叫男人看不起又如何?她们可以在我的酒坊里作工,挣工钱,也许每月拿的工钱,比她们将来要嫁的男人都多,她们可以自强自立,又何必在乎在众人面前展示她们像工匠一般严谨,而又用心的工作?”
她来京城半年,除了着旭亲王和林钦帮着卖过一千坛酒之外,因为女子身份而处处碰壁,酒卖的极其艰难。
徜若她不停的找旭亲王,找林钦,只有这两个下家,她的酒一样能卖出去。但长此以往,与黄爱莲何异?
渐渐儿的,是不是也就成了黄爱莲那样专啃仕宦,权贵的蛀虫。
锦棠恰就是这样不服输的性子。
京城主流的商圈不接纳她,那又如何,她自立门派,酝酿着一举打响名誉。
莲花节的踩曲一舞,恰就是要抛开固有的商圈,让整个京城的酒客们,都知道她的锦堂香酒。
作者有话要说: 早晨起来,一群声讨锦棠的啊。
小皇子是将来的皇帝,良好的体魄和开朗的性格,是他将来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而如果没有罗锦棠,也许林钦放之任之,那孩子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而历史,也终将继续改道。
第154章 君子有酒
等到五更的时候,整个西海两岸已是人山人海,满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无不集聚一堂,全都涌到了西海畔,静静儿的等待着,要看踩曲一舞。
半个时辰后,趁着清晨的露水,一群白衣白鞋,虽说朴素,但又身姿轻盈的少女们赤脚上台,唱着从葛牙妹那儿传下来的,罗锦棠打小儿踩曲时就在哼唱的歌谣。
而舞蹈,则是罗锦棠少女时代踩曲时,嫌酒曲太过烫脚,又嫌这活儿太烦无聊,于是自己编而成的舞蹈。
少女之舞,活泼,轻跃,灵动,虽说声调不算优美,但是唱的极为悦耳动听,是京城里看惯了靡靡之舞的百姓们,从未见过的灵动之舞。
一时之间,所有的观众们全都大开眼界,随着姑娘们的歌声,掌声此起彼伏,就没有停过。
陈淮安并未在前面看,他绕到了后台,就可以看到,罗锦棠站在后面,虽着乐声,踩着鼓点,正在轻轻的哼着曲子。
从嫁给他的那一日起,她就失去踩曲的资格了。只能寂寞的,自己站在后台,轻轻的哼唱几声。
*
当朝首辅陈澈,不比他被扔在渭河县的儿子陈淮安,从小没有耳濡目染到音乐与舞蹈的风雅与意趣,是个木头棒槌。
他的故乡淮南,本就是乐赋之乡,再兼他的亡妻余秀林天生擅舞又擅歌,对于乐赋,便有着极为独道的研究。
甫一听旭亲王说,有人带着一帮少女在什刹海行处子踩曲,陈澈便摇头直笑。
今日荷花节,皇上难得把他们一群内阁辅臣们早早放出宫,要他们在为先帝守了一年的孝之后,借着今日,回家好好休息上半日,恰好,明儿陈澈休沐,也就算得上是个,为期两日的小长假了。
为了不折旭亲王的脸,陈澈还是到了什刹海畔。
两列侍卫开道,拂开拥挤在一处的人潮,以身体为盾,替首辅大人开出一条路来。
陈澈此时已换了家常的襕衫,体虽不高,年龄也已四十有五,可他之相貌,温文,睿智而又俊美,再兼通身从容不迫的态度,自是一派官威。
沿路上挤挤夯夯,正在跟着踩曲姑娘们手舞足蹈,唱曲子的百姓们,见有如此一位贵人通过,也不由的就让开了道。
旭亲王在舞台对面,临风的一处水榭之中。
这水榭与舞台相齐,距不过三丈之远,恰是个观瞻歌舞最好的位置。
陈澈登上楼梯,再侧首,便见不远处的舞台上一群白衣少女在跳舞,歌声唱的极为悠扬,他闭眼听了片刻,极为单调的歌谣,反反复复只是几句词而已。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这是诗经《小雅》中的一篇,专门赞颂美酒的。
叫些少女们唱出来,不沾淫靡也不沾污秽,清澈明亮,仿似山中涧溪,又仿佛一浮美
酒,倒是别有韵味。
陈澈于是上了楼,遥遥便见旭亲王单独一人坐在临窗的围栏处,端着杯酒,正在全神
贯注的看着对面的舞台。
“陈阁老,您的大儿媳妇就不必说了。咱们英国公的女儿,相貌标致,性子贤惠。老二如今尚未娶妻,也不好评说,但是,阁老,您这三儿媳妇,不得不说,真正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奇女子。
有罗锦棠这等奇女子为媳,你如今当很替淮安骄傲吧。”
陈澈早就听陆宝娟说过,说陈淮安的妻子来京之后,一直在当垆卖酒。
在他的印象中,所谓罗锦棠,吃饭呼噜嘴儿,揩鼻涕不避人,打嗝磨牙放屁,全都占了个全。
不过,乡里来的小商小贩们,约莫都是这个样子。
看在她一直陪伴陈淮安不离不弃,并且还能经商,自己于这京城里里有一份大家业的份儿上,陈澈没有太大的兴趣见她,当然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接她入府。
只不过偶尔想起来,问陆宝娟一声而已。
当初陆宝娟还总说,待自己调教好了就来拜他,近来家里老太太见了一回之后,默了良久,对陈澈说:“真是个难得的好妇人,但与咱们府大约没什么缘份,我瞧她在外头更好,横竖你和淮安也没有正经相认过,就放他们在外好好儿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