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年让他们在各处蛰伏下来,要的就是低调行事,做好能够固定一处,不引人注意又不会因为无能不作为还被遣散回来,他们每一个都做得很好。”宋仁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十来年没出过岔子了,在你面前却一下子暴露了两个。”
顾长明不接这话茬,戴绵山还不知道被皇上发配去哪里了,说是一起查案的,没个帮手也便罢了,给了帮手还不出现就有些捉襟见肘感了。
“孙友祥的案子,你查到多少?”宋仁宗话风一转,直逼要害。
”孙友祥已经有所动摇,他本来在提刑司的时候,无须要紧牙关。对付吴圩的法子便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吴圩不能杀他,他反而过得很是惬意。天牢中自然不同。“顾长明起先怀疑过,孙友祥一早看破那些冒名顶替的人,却故意避而不谈,相反还要装疯卖傻。
这样做的目的何在?顾长明再次将这个问题提上来,恐怕只有想明白这些,案情才能够继续往前推动一把。
“天牢中有他忌讳的人?”宋仁宗一听这话,眼睛发亮,“是谁查明了吗?”
“孙友祥若是肯说,就无须从提刑司到天牢中闭口不谈了。他这个人如果不是自己想要开口,纵使用铁棒撬也是撬不开的,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具什么都不能告知的尸体。”顾长明心说天牢中统共才多少人,一一排查开来,并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
“他求死了?”宋仁宗的眉角一跳,孙友祥若是想死的话,在提刑司的时候有很多机会,在天牢的时候,也是不少。一个人甘愿抠烂自己的喉咙装疯卖傻,未必就不怕死了。
“不,他没有先前那么坚定了,也就是他始终在包庇着的那个人,那个秘密,让他心志动摇了。”顾长明又想到孙友祥在牢房的墙上刻下的那些字,从一到九,洋洋洒洒,最终落在九霄鼓三个字上。
孙友祥不肯说其中的含义,更不会告知是从哪里得来的线索,顾长明偏偏还不当着他的面问清楚,相互吊着彼此的胃口,就是等谁先沉不住气,谁等于直接认输了。
“也就是说,要是推波助澜一把的话,孙友祥会开口了?”宋仁宗盼星星盼月亮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要包庇的这人必然是潜伏在了皇宫之中,没准还是朕每次早朝都能看到的最熟练的面容,想一想都觉得可恨!”
宋仁宗重重一掌拍在桌角,黄花梨的书桌一动不动,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抬头见顾长明的目光放在别处,丝毫对这边发生了什么没有兴趣的样子,才稍稍放心。
“皇上,范围缩小,可以顺藤摸瓜上去,当然也可以再给孙友祥下一贴猛药。”顾长明低声向皇上献计,这是听起来相当简单的法子。
然而简单的未必就是不好的,至少在顾长明看来效果斐然,超出预期。
“小顾的法子,还真是顺水推舟了,孙友祥能够相信?”宋仁宗边听边点头,心底又有些疑惑,“朕看来,他属于意志坚定的人,随意布局如何能够瞒天过海。”
“皇上,如果换做是前几天,此计都未必管用,现下孙友祥忌讳的人几乎随时就出现在他的左右,他心中害怕便顾不得这么多。一个人在内心有所恐惧的时候,胆子大,心理防线薄弱,没有说服力的事都可以让他们完全相信。”顾长明起身,再给皇上行了个大礼,“皇上,此事不能多想,以免夜长梦多。”
八击鼓 第四十章:肺腑之言
宋仁宗认真的多看顾长明一眼:“不用回避,朕想看看你的真实想法。”
顾长明不卑不亢,腰背挺直,接受皇上的审视。他对孙友祥虽有旧交之嫌,对方又是挚友的义父,然而他心中明白,此人所犯之事,除非是将功抵过,否则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
而这个功怕是要将其背后所有有牵连有干系的人尽数招供出来,孙友祥咬紧牙关撑了这么久,生死不怕的,又会出现什么期冀让他改变心念?
“朕没有告诉过你,孙友祥会被带往哪里?”宋仁宗的神情中实在看不出喜怒,身为君王,不动声色才是最基础的技能,“而你仿佛心知肚明?”
“皇上每次用言语引导,实则总能出人意料。”顾长明非但没有往后退缩,反而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朝中上下能够猜出皇上真正心意的人不多。”
“你可以吗?”宋仁宗直击主题追问道。
“皇上也说了,我不是臣子,所以我不用猜,我看的是案情本身走向。”顾长明一双眼散去幽邃,露出清澈见底的明朗,“皇上把他押送到提刑司,再转而到天牢。每一步棋子都下得颇为奥妙。”
“朕容许你猜一猜。”宋仁宗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越发赏识,以前便知顾武铎家的独子与常人不同。此番不同又并非仅仅在能力上,论办事手段,八面玲珑的长袖善舞,苏旭似乎要更胜一筹。
苏旭本身又算是顾武铎的门人,弟子,目前看起来是要比顾长明更适合官场。
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宋仁宗无比想要留住顾长明,并非是入朝为官,而是时刻出现在自己身边,仿佛自此以往,再困难的事件都会有一个不会退却的人,随时接手。
要知道,运用这样一个人才,也是要冒险的。宋仁宗许诺青云六逐令可以通行任何地方,等于是放手了极大的权利给顾长明。不知顾长明本人如何看待这样的圣恩,至少到目前为止,只字未提。
宋仁宗愈发觉得此人有趣,见顾长明依旧沉吟,不去打扰,任由他沉默以待。御书房中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平缓而静谧。
“皇上,我方才见苗大人的时候,突然想到数日不见苏旭。他是父亲的门生,素来恭敬。父亲入天牢后,他多方奔走,甚至不惜堵上自己的官途。这样性格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关键时候,不见踪迹。”顾长明缓声道来,“唯一的可能是皇上派遣他去做更重要的事,然而给了他许诺。”
如同当日太后许诺他们跑一次千里之行,回来会有顾武铎的消息。送三公主出嫁又会将柳竹雪的过往一笔勾销。这原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想来此次也不例外。
宋仁宗微微扬一下下颌,示意他不用停顿,继续往下说。
“皇上前次在别院见我与凤凰两人,苗大人说的是皇上想要出宫散散心。别院就在开封府中,看似顺理成章,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神秘。”顾长明一气呵成道,“若是没有猜错,那地方如今已经成了圈禁孙友祥之地,他在里面应该能够好好想清楚,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才好。”
宋仁宗不禁拍桌角,追问道:“那你说的苏旭呢?”
“苏旭留在那里,孙友祥的案子结了,父亲此次以下犯上之罪一笔勾销。皇上对我对苏旭的态度是一致的。这样也好,我与他心意一致,可以携手破案。”顾长明起身,跪下,给皇上慎重行了个重礼道,“不敢对皇上有所隐瞒,家父虽然醒转,身有异样,怕是容易出岔子。”
宋仁宗听了他这一句肺腑之言,不见丝毫意外:“你且说明,顾武铎的身体究竟是什么异样?”
“父亲醒转之后,前言不搭后语,经过了解方搞清楚,他的记忆断层缺失,还停留在他辞官回家之前的半年。在他的印象中,他还是提刑司的顾大人,连自己为何进了天牢都不知情。”顾长明心中有数,皇上先一步知道了这些。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天牢这种明的暗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的地方。要不是曲景山在天牢的人员上头动了手脚,这些消息恐怕会更快传递到皇上手中。那些人一心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多半忽略了这些线索。
“那应该是缺了六七年的记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六七年间朝野内外变化颇大,朕本来还想交付极其重要的人物于他,目前看来是要缓上一缓了。”宋仁宗果然是心知肚明的,“你也不要太担心,此症并不影响他的日常行动,找最好的太医多看几次,应该会有所好转。”
说完,宋仁宗行了个手势,让他起身,不用再跪。
顾长明的身体刚要动弹,听得外头有人敲门,而正对面的皇上脸上露出一种很是奇怪的神色,好比是在等待久归之人的一封家书,又好比是前方六百里加急快报此时刚好送到。
宋仁宗的神情突变,双手在椅柄上重重一抓,从顾长明所跪的角度看过去,只见双手手背青筋迭起,显然是用了大力的。
“门外之人要送一个消息进来,或者是好消息,又或者是坏消息,连朕都不知晓。”宋仁宗艰难的开了口,“你能够在这里与朕一同等到,朕倒是略有宽慰。”
顾长明的眼睛一亮,似乎想到皇上在等的是什么!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错,的确是非常重要的消息了。只是送消息的人是谁,这才是最叫人牵肠挂肚的问题。顾长明发现自己从来不曾期盼过下一刻出现的人是谁?
年少成名,一路没有挫折,平坦的走过来。外人只看他云淡风轻,不知他拾级而上,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惶恐,渐渐的看不到退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