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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 (宋昙)


  夜风袅袅,明月如钩,她一袭裙衫,立于阴阴柳下,抬眼一望,便见那少年坐于冰凉的石阶上,正低着头,浣洗衣裳。为图方便,他将衣袖挽了起来,而在那略显细瘦的胳膊之上,则满是凹凸不平的疮疤瘢痕,也不知他先前,到底受过多少折辱,亦不知他是为何,总不愿屈服于人。
  徐三并不急于上前,亦有几分犹疑,不知该不该上前。她缓缓垂眸,似有所思,而就在此时,那浣衣的少年,忽而抬起头来,瞥见了那柳下身影。
  少年的视线稍稍一顿,接着又迅速收回。他一声不吭,只低头洗着衣裳,瞧那动作,倒是十分利落,可见从前也是自己浣衣,多半是个穷苦出身。
  徐三稍稍踌躇,仍是缓步上前。她沉默不语,在潘亥身侧坐下,并不看向他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良久过后,才轻声说道:“你是哑巴?”
  “不是。”潘亥薄唇微启,冷冷淡淡,吐出两字。
  徐三暗暗一叹,又温声说道:“你以后有何打算?我尽力为你安排。”
  潘亥听后,停下了浣衣的动作,沉默半晌,接着忽地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徐三,用稍稍有些蹩脚的汉话,咬着牙说道:“我听他们说,你是个大官。我不知,你为何要救我,但是你要真想救我,为何不将那些贼人全都处置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向徐三讲起了自己的遭遇来。却原来潘亥的生父乃是金人,母亲则为汉人,大宋攻来之后,他的父母双双死于战乱,至于他自己,自打战事一起,则忽然被金人、汉人两边都排挤起来。无论是金人还是汉人,都说他是“非我族类”,视之为异己。
  潘亥没读过甚么书,从前靠着喂马养马,勉强糊口。后来有人对他说,似他这般的人,按着宋朝律法,该要划为贱籍,接着连哄带骗,软硬兼施,竟逼得潘亥签字画押,卖身为奴。
  这贱籍之制,徐三在北地并未明文推行,可以算是模糊处理,但若上纲上线,严格来说,潘亥签的这卖身契,放之宋国,确有法律效力。潘亥若是在北地告到官府,胜诉的可能,实在少之又少。
  如此一来,那人骗来了身契,潘亥便就此沦为贱奴,后来又流落青楼,三番五次逃跑,每次都被抓回来毒打,以至于浑身上下,竟体无完肤。
  徐三听过之后,眉头紧皱,半晌过后,仍是无言以对。
  潘亥所言,她心中自是有数。如今的北地州府,虽然已恢复秩序,日渐繁荣,但在这太平景象之下,仍旧隐藏着极其严重的社会问题。男人与女人、汉人与金人、穷人与富人……最极端的矛盾,都积压在这北方一带,不知何时,触而即发。
  多年以来,徐三这两路总督,当得也是辛苦。她不敢激化矛盾,所能做的,不过是维持、平衡、调节、稳定。从前她做京官、当将帅,都比不得这总督难当,上不敢积威震主,折了皇帝的气势,下还要权衡轻重,取舍得当,力争让整个北方,民安物阜,天平地成。
  她若是敢说潘亥之身契,并无效用,那就是在打大宋律法的脸,就是在明确否认大宋朝的籍贯制度!也恰恰因此,她只能以徐挽澜的身份救下潘亥,却不能以两路总督之名,施以援手,清查肃整。
  夜半霜寒,蝉声呜咽,徐三坐于凉阶之上,默然良久,终是决定抬起头来,对着面前的少年,坦然说出她的无可奈何。可当她抬起眼来,直视着潘亥那双褐色眼眸时,她看见潘亥眸中闪着泪光,薄唇紧抿,缓缓说道:
  “你,当真救不了我吗?”
  徐三心上大震,一时忘言。
  她怔怔地看着那副熟悉的面容,恍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的淮南寿春,但见花影婆娑之中,那清俊少年,一袭白衣,眉间点着金粉花钿,手持缠枝莲纹的花浇瓷瓶,长身玉立,对着她温柔轻笑,口中则哀哀说道——
  三娘,你救不了我。
  三娘,你,当真救不了我吗?
  徐三望着潘亥,一时竟百感凄恻,不知今夕何夕。她忆起自己,曾靠在晁四的墓前,对着他落泪起誓。那时她说,前世无人救我,今生无人救你,我哪怕拼了这条性命,日后也一定要,救下千千万万个我与你。
  而如今,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思及往事,她不由沉沉笑了,眼眶亦有些泛红。潘亥见她如此,很是不解,而徐三却已然起身,低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平声说道:
  “救。我能救你,我也定会救你。”
  潘亥闻言,先是一怔,正打算出言追问,徐三却已转身而去,愈行愈远。他紧紧盯着徐三的背影,忽地不屑地嗤了一声,眸中闪过一抹愤恨之色。
  而徐三回了书房之后,还当真考虑起了北地禁娼一事来。她心知,官家虽颁下圣旨,准她在北地“便宜行事”,但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官家已对她心生忌惮,若是她大张旗鼓,明目张胆,敢与律法相悖而行,那么她徐总督,迟早要沦为虎头铡下鬼。
  但若真想禁娼,也并非全无可能。譬如在真实历史中,明清两朝就多次禁娼,而在这女尊男卑的宋朝,律法也明文规定,朝中官员,不得狎妓。
  只不过这官员不得狎妓一条,如今已是形同虚设。从开封府到上京城,名流贤达,文武百官,几乎没有哪个不曾涉足过花街柳巷。哪怕是政敌之间,互相攻讦,也断不会拿这一条来说事儿。
  要想禁娼,可以说三个理由。其一,便说北地有许多官员,流连娼馆,以至于政纲松弛,淫风渐炽;其二,就说有几处娼馆,妓子得了花柳病,却隐而不报,仍照旧接客,由此渐生祸患;三来,干脆就说一说这些娼馆,趁着战乱,诱取良家子弟,逼良为娼,败俗伤风。
  至于这名头,就不明说是禁娼了,只说是暂时整顿,严肃法纪。至于何时准许娼馆接客,只管暂且模糊过去,毕竟这北地有数十州府,一一清查,起码要耗上几年光景。反正徐三一日在任,这禁令,便将是一日不除。
  这一夜里,徐三思虑再三,终是做了决定——若想让她心中的那一杆秤,永远都是平的,那么禁娼,不过是早晚的事。若是如今推行禁令,一来,可开先河,积累根柢,二来,也可穷探审论,观其后效。
  她这一打定主意,接着便是雷厉风行,发政施令。转眼间到了七月底,露洗新秋,天浮灏气,这禁娼之令,已在北地全面推行。秦楼楚馆,数百余处,大半关门歇业,另寻生计,其中更有不少鸨母龟公,因逼良为娼,被收押问审。
  禁娼之令,虽有不少百姓拍手叫好,但心谤腹非者,却也大有人在。至于朝中官员,反应更是激烈,弹劾徐挽澜的折子,如雪花片儿似的飞到了龙案之上,厚厚一沓,积压如山。
  大宋并未禁娼,区区北地,竟敢推行私政?一时之间,“目无法纪”、“欺上罔下”等等罪名,都朝徐三脑袋上扣了下来。更有甚者,说徐氏禁娼,往下是为了勒索敲诈,从这娼馆里套油水儿,往上则是要借端生事,挑衅皇权,试试官家能不能将其拿住。
  连日以来,徐三写了不少折子,言辞恳切之至,一一递往京中,只是却皆如石沉大海,不见官家批复。待到八月初时,她未曾等来官家的批复,亦不曾等来周文棠的书信,反倒是宋祁,给她带来了一封京中来信。
  这日里恰逢休沐,日上午头,天低云暖。宋祁身着麒麟缎子袍,足蹬乌黑皂靴,跨入院门,抬眼一扫,便见后院之中,徐三倚在黄藤躺椅上,半眯着眼儿小憩,袖子虚搭在那藤椅的把手上,手中还半松不松,攥着一本《抱瓮录》。
  宋祁凝步而立,隔着段距离,打量了会儿她的睡相,忍不住勾起唇来。他缓步上前,目光朝庭侧一扫,便见潘亥一袭白衣,抱着扫帚,靠在檐下,正噤然不语,盯着他看。
  二人这视线一对上,宋祁眯了眯眼,却是勾唇一哂,全无妒恨之色。他负手而行,闲闲迈步,缓缓走到潘亥身侧,含笑打量着他。而潘亥瞥了他两眼,却对他爱答不理,一把抓住扫帚,复又低头扫起庭中落叶来。
  宋祁虽个子高,但潘亥连身材都极似晁缃,比之宋祁,还要高上几分。宋祁不得不仰头看他,心中自然很是不快,他嗤了一声,又声音极轻,对潘亥眯眼说道:
  “废物。正事办成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超级波折!!大前天晚上,发现电脑坏了,刚开始是一直屏幕闪烁,之后直接黑屏了……而紧接着后一天,我要坐一天飞机……所以上一章整整五千字,全部都是我在飞机上用手机打的。等到飞机降落,手机只剩1%的电,我赶紧点下了发送……
  现在在用新电脑码字,非常不习惯键盘=_=


第209章 闺中女儿惜春暮(一)
  闺中女儿惜春暮(一)
  潘亥瞥了宋祁一下,仍是不理不睬。这一回, 宋祁可是恼了, 他勾唇冷笑, 正欲追究, 可孰料偏在此时,他听得庭院之中, 徐三犹带倦意, 轻声说道:“殿下来此, 所为何事?”
  她稍稍一顿,又叹了口气,低低说道:“莫要难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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