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然而世风日下何止在府里。
太子诏书宣告那天,百官早朝的奉天殿内,龙椅空着,尊左为六皇子的位置,龙椅右边为皇后的位置。
然后覃炀被故意安排值守大殿正门外,保护六皇子。
如此,曾经和他一起早朝的同僚,有的装看不到,有的则拿异样的目光瞥他一眼,快速入殿。
只有宋执过来时,给他递了个眼色眼神,指指后面。
覃炀顺着他所指看过去,只见杜子泰和杜宁一前一后,朝他走来。
一个废材,一个草包。
覃炀打心里瞧不起。
杜宁心知肚明,难得机会,给他难堪。
“姑父,侄儿跟覃统领说几句话,好歹曾经共事过。”杜宁对杜子泰低语,指向覃炀的方向。
杜子泰也不大喜欢覃炀,以前在枢密院要靠他,没办法,现在覃炀所有权力到他手上,还管什么覃家威望。
他对杜宁点点头,面无表情与覃炀擦肩而过。
覃炀自然也没好脸。
杜宁过来凑热闹:“覃统领,辛苦了。”
覃炀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杜宁带着几分得意笑,冷嘲热讽:“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覃统领,这太出名未必好事,您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枢密院没你就不转了?就算是,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是不?”
换以前,覃炀反手一拳,打得对方满地找牙,现在他心里骂爹骂娘骂祖宗,嘴上却笑:“杜宁,山不转水转,老子不会走一辈子背运。”
杜宁不宜久留,从鼻子里哼一声,转头进了奉天殿。
覃炀骂,哼个球!
只等所有官员进殿,覃炀站在殿外,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那些覃将军长,覃将军短,围在他身边锦上添花的马屁精,如今各个视而不见,避之不及。
再想想家里温婉蓉的冷脸,他头一次觉得心累。
他是不该打她,但后来他尽力讨好,认错,服软。
还要怎样?
长这么大,遇到那么多女人,也就温婉蓉敢这样……
覃炀心情极差,却哪都不能去,更别说躲懒。
他听见太监细着嗓子宣读太子诏书,和杜皇后掩饰野心,义正言辞大谈特谈为圣上分忧的说辞,自己望着远处保和殿的金色琉璃瓦,想皇上真睡得着,还是快要归天,懒得管魑魅魍魉作祟?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杜皇后的目的达到。
太子监国,辅国大臣为齐驸马。
皇后党彻底达到一党独大的目的。
至于卧病在床的皇上,就等着驾崩那天,交出玉玺,传召太子继位。
到时杜皇后是垂帘听政还是摆脱傀儡小皇帝,改天下为杜,随她高兴。
覃炀还在神游。倏尔殿内传来一声怯懦懦小孩的声音,引起他注意。
再细听,是六皇子的声音。
六皇子从没看过早朝阵仗,再看看不苟言笑的群臣,吓得小脸煞白,说一句“众爱卿”,后面该说什么,忘得一干二净。
一旁的太监急得小声提醒,又提醒。
六皇子像吓傻一样,呆呆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龙椅另一侧的杜皇后,极小声喊声“母后”。
杜皇后嘴上笑,眼神却是冷的:“太子,有话可与众臣商量。”
六皇子抿了抿嘴,似乎有难言之隐。
杜皇后递个眼色,提醒:“太子方才的话未说完,众臣还等着您说话。”
“可,可是母后……”六皇子憋红脸,吭哧半天,小声道,“儿臣想尿尿。”
紧接着,一旁太监就看见六皇子的椅子上出现一滩水,流到地上。
一时间大殿里安静极了。
六皇子想哭不敢哭,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
这场朝会如何开始如何结束,已经没人在意。
群臣离开时各个满脸愁容。
唯有杜皇后不是愁,是怒。
她把六皇子连拉带拽带进坤德殿,狠狠抽打手心,打完后叫吴嬷嬷带下去,又叫来杜子泰,杜宁以及齐驸马和丹泽。
先对杜子泰说:“哥哥,照六皇子今儿表现,撑不了多久,你那边早早做好准备。”
杜子泰抱拳说明白。
接着又对齐驸马疾言厉色:“齐贤,本宫要你好好教导太子,你就是这么教的?你父亲一生授业解惑,怎么到你头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齐驸马吓得赶紧磕头谢罪,说回去一定好好教导太子,不会重蹈覆辙。
杜皇后语气冷冷要他平身,眼神透出轻蔑,难怪长公主看不上。
第三个就是对丹泽交代:“今日之事一定有好事者大做文章,你在大理寺多盯着点,本宫不想听见关于今日朝堂上任何流言蜚语。”
丹泽作揖应声。
最后杜皇后看向杜宁语气缓和下来:“枢密院那边有你大伯即可。从明儿起,你调入大理寺,协助丹少卿搭理相关事务,他事多,需要帮手。”
即便知道是调到丹泽身边做眼线。
杜宁依旧满心瞧不起,他早有耳闻这个西伯男人如何上位,就没拿正眼瞧过。
杜皇后交代完所有事情,吴嬷嬷端来茶点。
杜宁怎能容忍为奴为婢的西伯族与他平起平坐,揭开茶盖吹了吹,倏尔将一整杯滚烫茶水泼向丹泽胸口,丹泽本能起身回避,还是被泼到袖子上。
他皱皱眉,甩甩衣服上的水。
杜皇后大怒,骂了句“混账”,把杜宁赶出去。
丹泽没吭声,起身告辞,转身离开。
杜子泰扫了眼他的背影,劝杜皇后:“娘娘,为一个鹰犬,犯不着跟自家人动怒。”
杜皇后神色恢复如常:“本宫正是用人之际,有些人去留,等太子继位后再说。”
杜子泰立刻表现佩服之情:“高!实在是高!”
至于齐驸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没有国仇,但有家恨。
只等从坤德殿出来,借由去六皇子寝宫,偷偷摸摸溜出去,绕道而行去趟大理寺。
齐驸马没进去,只叫人拿笔墨,写了张匿名纸条给丹泽。
丹泽收到纸条时,正在给自己胳膊上烫伤药。
下属看他烫掉一块皮,问要不要帮忙,丹泽摇摇头,等人一走,打开纸条扫了眼,立刻用火褶子烧掉。
纸条上,白纸?字要他当心杜皇后,赶紧找好后路。
丹泽何尝不明白,自己是长公主的污点,等没用时,一切不复存在。
他包扎好被烫伤的地方,推开案桌边的窗户,望着春季午时的阳光,思虑很久。
隔天,他接见完杜宁,回坤德殿复命出来,又与钟太医擦肩而过。
两人有几面之缘,点头打个招呼,而后各行各的路。
然而丹泽出宫走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调头往回走,转而去往太医院的方向。
以他在大理寺的快速成长,想在太医院摸清钟太医的底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钟太医在坤德殿跟杜皇后一五一十汇报皇上的病情。
杜皇后听后,略微沉吟:“本宫恐怕没多少时间,皇上的病情最快要几天?”
钟太医没吭声,手指比划个五。
杜皇后微微颔首:“万无一失吗?”
钟太医点头:“娘娘放心,服下此药,再加以施针,不出一个时辰,经脉逆流,头风病会剧烈发作,没几个人扛得住那种折磨。”
话音刚落,吴嬷嬷拿着新做的锦织对襟长袍进来,低声道:“娘娘。龙袍做好了,您看看是否满意?”
钟太医一怔,打算行礼告退,被杜皇后叫住。
“你且看看本宫这身衣服是否合身?”
明?色逶迤拖地的长袍,背面绣有双龙戏珠的云锦刺绣,一针一线,栩栩如生。
钟太医赶紧跪拜,一句“吾皇……”还未出口,就被杜皇后打断。
她睥睨一笑:“等那一天叩头谢恩不迟。”
钟太医起身,被吴嬷嬷送出去。
回来时,杜皇后已经脱下方才的明?长袍,坐在贵妃榻上悠然喝茶,抬抬眼:“太子的事交代清楚了吗?”
吴嬷嬷毕恭毕敬回答:“回娘娘的话,钟太医一切准备就绪,保证六皇子服药后,睡下去不会起来,而且查不出任何异样。”
“那就好。”杜皇后露出满意神色。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守住宫门的恶狼。
杜皇后故意把覃炀留到最后收拾。
他跟那些宵小不同,不会乖乖就范,而且宋太君和太后的交情,是个棘手问题。
而后她想到五天时间,必须在五天内分出胜负。
隔天。杜皇后特意把覃炀叫着,一起去保和殿探望皇上。
保和殿内一股幽幽的龙诞香混着淡淡的汤药味。
齐淑妃出来跪安迎接,杜皇后没理,直径走到龙榻边,面无表情盯着榻上瘦如枯槁的男人片刻,露出一丝微笑,下一刻却无比悲痛行跪拜大礼,哭道:“皇上,臣妾没有尽心尽责照顾您,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听见声响,微微睁眼,气游若丝说:“朕的皇后辛苦,朕不怪罪。”
杜皇后陪他演夫妻恩爱戏码,一把握住皇上的手,悲戚道:“臣妾不能给皇上绵延子嗣,只能好好辅佐太子,让他多为皇上分忧,可皇上,您要快点好起来,臣妾,臣妾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