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云袖,先前没多留心,这时才发现,她眉间的那个痕迹,赫然就是朝雪留下的伤痕。他不禁疑惑起来,阿袖什么时候遇上陆澜的?又为什么要追击他?他不相信云袖会对陆澜抱有恶意,心中一时抑或难解。
陆栖淮冷笑了一声,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云宗主倒是本领很高,中了朝雪好几刀,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沈竹晞从来没听他用过这么尖酸锋利的语调讲话,再看对面云袖也神情冷漠,脸容如同凝了一层薄冰,视线扫来扫去就是不看他们这个方向。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上一次相聚这二人还有懵懂情愫萦绕,怎么现在反而变成针锋相对了?
“怎么了?”林青释看不到,却能敏锐地觉察出此刻气氛的凝滞。
陆栖淮摇头,含糊地一语揭过:“没什么,只是想到要和某些人再次同行,太让人遗憾了——朝微,你说对吧!”他侧身望着沈竹晞。
云袖从开始就一言不发,这时瞧他一直冷言冷语,也忍不住反唇相讥:“真相反,和你同行真是太愉快了。”她将“太愉快了”四个字咬得冷冽持重,谁都听得出来她在说反话。而后,她也盯着对面的沈竹晞:“撷霜君,你同意我的话吗?”
沈竹晞暗自叫苦不迭,不知道这两位闹别扭偏偏扯上他干什么。他感觉自己就像夹肉面饼中间的那块被夹的肉,沉默良久,终于迸出来一个“嗯”字,也不知道是在同意谁。
陆栖淮毫无预兆地回头,便与云袖的视线相撞,当地一声,目光如有实质,在座的人仿佛能清晰听见火星激飞。幸好他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敲敲手指:“苏晏和史姑娘都到哪里去了?等他们过来,我们就要用联络术了。”
“我有点担心苏晏。”沈竹晞咬着牙,附耳过去,“陆澜,你是不知道,他居然能给我植入莫名其妙的记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那个记忆里还有你,也不知道是你还是陆挽冬……”
“陆挽冬?”陆栖淮神色奇怪地念了一遍,眼底有什么光芒飞快地掠过,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他正要说话,忽然门被从外面霍然推开,苏晏晃动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满脸温润闲适的样子让沈竹晞想把他推出去。
“璇卿呢?”沈竹晞面色不善地问。
“不知道史姑娘跑到哪里去了”,苏晏摇头,“我们分头找找看。”
沈竹晞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璇卿最初势如疯狂地撞开他之前,就是和苏晏待在一起的。苏晏肯定说了什么话刺激她,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苏晏是决计不敢动手的。他沉吟着,挥挥手:“除了林谷主待在这里,我们各自把玄光寺都找一遍吧,璇卿应该知道分寸,不会离开寺内的。”
众人应了,皆散开去,沈竹晞一扯陆栖淮:“你跟我来。”他们二人转到僻静无人的幽径上,一边四下张望着寻人,一边低声交谈——
“陆澜,你是不是认得陆挽冬,他是你什么人?”沈竹晞追问。
“那是先祖。”陆栖淮道,“你在回忆中见过他吗?”
沈竹晞侧身望着他,陡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陆栖淮,连同眉目、神色都一模一样,那湛湛而漂亮的双瞳,让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对着画中人。沈竹晞定了定神:“那你先祖的脖颈有没有受过伤?比如有白色划痕什么的。”
“好像是有的,据说是年轻时为了救一位友人。”陆栖淮摸着下颌,似乎在努力追忆。
“那个友人就是我家先人。”沈竹晞跟他默然无语地互相对望了半晌,先败下阵来,“我说陆澜,这么有夙缘的事,你怎么也不惊讶一下?”
“是是是,我很惊讶,特别惊讶,真的有被你吓到哦!”陆栖淮敷衍道,忽而神色一凝,端视前方,“这条路绕寺一周,已经回到原地了,朝微,我们去寺门口问问吧。”
这一问,陆沈二人俱是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
“璇卿居然在这个关头说她不去了?”沈竹晞盯着桌案上的字条,将纸捧在掌心,“她难道出了什么事情吗?可是单看着纸条,又不像。”
第157章 何地著疏狂其六
陆栖淮一字一字地念道:
“本以为,只是简单地爱慕一个人,不曾想,一不小心,就懂得了世间的所有事。”
“小昙,我在涉山间做了一个噩梦,睁眼只有飒飒西风从指间穿过。”
“我不能陪你同去了,更遑论同归,并肩终有一别,从此任我漂泊。就这样地离去,归来仍旧一身零落。”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沈竹晞皱眉,茫然无助地抓着他的手,“璇卿不像是会随意说这些话的人,这怎么有一种诀别的感觉,不不不,不是那种诀别,是……哎呀陆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陆栖淮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觉得这语调很奇怪?确实,如果只是普通的决定离去,应该不会如此说,倒好像是迫不得已离去或者是要长久分别似的。”
沈竹晞有些苦恼地抓抓头发:“那应该是很严重的事了,璇卿平时温和爽朗,我倒有些担心她。”他凝视着纸上一片血红,宛如蜿蜒的血线,丝丝缕缕交错在一起,他呼吸一滞,“璇卿是用什么写下这些字的?”
“当然是朱砂啊!”陆栖淮敲了一下他额头,“又在想什么不着边际的事?”他将纸片凑在鼻翼下面闻一闻,却只闻到一股浓郁迫人的幽香,压过了其他所有的气味,于是他放心了,重复一遍,“就是朱砂。”
沈竹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郁郁不乐:“唉,我猜璇卿大概是回史府了吧,或者有什么急事——她和我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只是这样的话,通光术的第六个人要从哪里找呢?”
陆栖淮一时也摸不着头绪,只得说:“先回去同他们商量吧。”
“陆澜,等等”,刚走了两步,沈竹晞忽然抓住他袖子,又缓缓扣住他手腕,“我想问你,你和阿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栖淮挣开他的手,抱着手臂:“朝微,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云袖身后的水太深,叫你不要轻易涉足?”他垂下眉眼,将少年的手托在掌心,“别乱想,我把前些日子的经历展现给你看。”
沈竹晞默然无语,看画面里的陆栖淮埋葬了纪长渊和忘痴剑,而后再度追寻着雪鸿组织的痕迹往下走。
他发现,雪鸿组织虽然和凝碧楼曾暂时合作阻击了陆栖淮和纪长渊,但也仅仅是那一次而已,此后他们分道扬镳,雪鸿更是明里暗里屡次阻挡过凝碧楼的图谋。他感应到,陆栖淮是想追踪下去,看看凝碧楼到底想做什么,以及那个所有知情者都三缄其口的实验的真面目。
就在一日的行路间,云袖出现了。她带着背后时隐时现的云家势力和调查到的讯息而来,说是要和陆栖淮并肩调查下去。长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和长发,落花纷纷扬扬落下,坠地的声音轻微如玉碎。
“云家一向以留存为信条,与世无争,你为何要介入这样的乱局。”陆栖淮问,神色平静。因为久别重逢,先前还闹了些不愉快,他眼底有些微的不自然。
云袖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缄默地唤了一声:“苍涯。”
迎着陆栖淮有片刻恍惚的脸容,她微微一笑:“你让我想起一句有些突兀的话,可是此刻没有什么比这更合适了——在这动如参商的世间,就连重逢也是有许多哀怨的。”
他们彼此都是矜贵而聪明的人,过分自尊,将心思隐藏在心底最深处,不会轻易去触碰,更不会让他人知晓。那风雪中相依相偎、相扶相携的一天一夜实在太过稀罕金贵,几如梦寐,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旁人袒露心事,而那一晚,月色下的陆栖淮看着她,双眼仿佛也携着皎皎月华,着魔一般烙在心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柔软的羽翼去试探陆栖淮,在获得那么点似是而非的讯息后,又悄悄地一触即回,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确实也不会发生什么,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纯粹无杂的真心,也不会对什么人倾心以对。
云袖没有再看陆栖淮,悄然转移话题回了正规,答道:“事情已经紧迫到了眉睫,云氏不得不行动介入了。你应当知道,一旦凝碧楼的实验彻底展开,所有人都逃不掉,云家只是隐世,又不是像传说里的神人破开时空壁去往另一个世界。”
她又道:“雪鸿虽然和不净之城有关,但他们同样也在破坏凝碧楼的实验,必要的时候,我想辅助一臂之力。”
陆栖淮淡淡地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天黑时分,他们在一户热情的山野人家借宿,因为只有一间腾出来的房,陆栖淮秉烛半晌,还是决定让云袖休息,自己守夜。
云袖却不赞同:“日后劳碌甚多,还是好好休息为佳,有什么需要守夜的?就算是在睡梦中遇到危险,你我难道还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吗?”
陆栖淮深邃的眼瞳凝视着她,灯光为他秀丽的面容晕开一层剪影,簌簌灯灰落在肩上,无声旋转,宛如小小的扑火灰蝶。他缓缓点头,垂落的鬓发掩住了莫名的神色:“你说的是。”他盯着身后并不宽敞的床铺看了半晌,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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