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摇头不语,巧心似也习惯她的沉默,转身去了外间,叫小刀提热水来,一会二娘子该泡汤浴了。
“小八,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铜镜里,小八轻手轻脚地帮苏令蛮将头发解开,乖巧应道:“二娘子七岁时,小八便来了。”
“竟然如此久了……”苏令蛮叹了声:“一眨眼,我的小八也大了,可以嫁人了。”
鼓鼓的脸,大圆眼睛,眼睛里还透着股稚气。这样的小八,当真是那心计深沉之辈,在她身边潜伏如此之久下毒?
苏令蛮私心里有点不敢信,可又不敢不信。
小八将发梳从头至尾地梳了遍,赞叹地看着二娘子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二娘子从前还说这头发实属浪费,可小八觉得,也唯有二娘子,才能配得上这浓墨青丝了,跟仙女似的。”
苏令蛮早听得耳朵出茧,小八读书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词捣腾,偏回回又说得真诚无比,让她哭笑不得。
“得了,再说仙女仙女的,怕天上的仙女都该给你说恼了。”
小八扁了扁嘴:“小八这辈子见过的人,也就二娘子最好看,听说京畿的那王娘子是第一美人,可小八觉得,若那王娘子见了二娘子,也该自惭形秽才是。”
“越发说得没边了。”苏令蛮无奈,起身将外衫脱了,小刀已经提了热水进来,绕到屏风后给木桶装起了热水。
热气渐渐泛过来,氤氲着看不清面上神情。
苏令蛮收起笑,静静地看着小八跟只灵活的小雀鸟似的跳到绿萝身边,一把抱住了她胳膊晃了晃:
“绿萝姐姐,你说小八说得可对?”
绿萝认真地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王娘子她见过几回,亦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惜跟泥胎木塑似的,美则美矣,不够灵动,哪里及得上二娘子这般鲜活,一笑便让人心里仿佛种满了阳光。
“小八,你在说,二娘子的尾巴就该翘起来了。”
巧心打趣着说道,她试了试水温,看差不多,便拉着小八退了开去。
如今这泡汤浴之事,全是绿箩伺候着,已经是惯例了。
绿箩将养身汤剂拆开,放了约有一份的量,便帮着苏令蛮退去了素缎里衣,只余肚兜,人便退了开去。
苏令蛮踩在杌子上正要将腿伸进去,却忍不住“咦”了一声。
绿箩闻声转了过来,却听苏令蛮道了一声:“味道不对。”她平素闻惯了,早就熟悉了这汤剂的味道,稍有点不一样,便觉察出来了。
绿箩连忙快走几步,一把将苏令蛮从杌子上抱了下来,扶到屏风另一边去。
苏令蛮一边系着袋子一边吩咐绿箩去将居士秘密请来:“务必不能惊动旁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绿箩:我有严重的粉丝滤镜
阿蛮:希望不是小八,不是小八!
第55章 顺藤摸瓜(四)
两盏琉璃灯内, 幽黄的烛火活跃地跳着,将不大的屏风一角照得透亮。浴桶内的水还温热, 苏令蛮披了件长衫, 懒懒地半靠在屏风上,水汽氤氲间面上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麇谷居士被绿萝领着,提着藤箱绕过众仆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也没打招呼, 直接俯身小心地取了点水出来,置于一盅白色的瓷盏里。
浴液清透,白色的瓷底微微泛着一点绿, 不仔细瞧绝对发现不了。
“如此晚还要劳烦居士跑一趟, 阿蛮真是深感愧疚。”苏令蛮叹了口气。
麇谷觑了她一眼, 一眼便知这丫头心里藏着事, 忍不住呔了一句:“任想什么?便真的有人要害你,又有何要紧?”他人生沉浮数十载,风波诡谲、生死伦常间, 见过的丑恶不知凡几,早就习惯了。
苏令蛮笑了声:“也是。”心里如何,却是不能与旁人道了。
麇谷也是没搭理她,先以银针探知,银针毫无异样,便又轻扇小风嗅之,眉间一蹙,似想起什么,俯身从藤箱里翻了翻, 掏出一支长形的空心竹管,开了盖,滴了一滴透明的液体进去,顿时如油泼入水,白盏内立时水汤四溢,不一会便清澄的液体便完全变成了粉色,在幽黄的光里,透着股妖异。
绿萝“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眉峰隆起,成了一个山字。
“小丫头你也知道?”
麇谷诧异地瞅了她一眼,他并不知绿萝曾是杨廷暗卫,只以为是个有些功夫的小丫头,如今见她目露了然,不由兴味盎然,暂时忘却了对妇人的厌恶。
“奴婢不是很确定,但遇竹心榄变粉水的话,恐怕是草岭菇。”绿萝迟疑道。
“不错。”麇谷肯定地颔首:“此菇长于罗城以北,阴凉山涧之地,本身无毒,但研磨成粉,再辅以黑心草,轻则能使人皮起麻疹,痒痛不堪,重则流脓生疮,溃烂皮穿,实毒矣。”
绿萝听罢,忍不住微微侧头,觑了苏令蛮一眼。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花容失色的小娘子,却未料这二娘子年纪小小,却是神色如常,除了一双嫣红的唇瓣微微发白以外,竟看不出其他情绪,只一双秋水眸沉得像一片幽暗的湖,那些鲜活外放的情绪,一下子全数收敛到了不知名处。
“所以,”苏令蛮长久无言,再开口时竟然倒了嗓子,哑得割耳朵:“那下毒之人,是想再害我一次?让我皮烂容毁?”
一双手,藏在长袖里,已然绞得发白。
苏令蛮想起巧心,想起小八,忽而又觉得着实没什么意思。在她十四年的人生里,阿爹从来缺席,阿娘虽好些,可也时常掉链子,唯有巧心和小八常随身边,一个心细如发,照顾妥帖,一个心直口快,嘴甜似蜜。
如今突然这两人不能信了——
连空气都透着股茫然,苏令蛮揩了揩眼角,发觉竟然一点泪意都无,仿佛是自中毒伊始,心底便早知有这么一天来临似的。
麇谷居士抚了抚苏小娘子的发顶,难得柔声解释:
“草岭菇无色无味,泡入水中本不该被你察觉。只你平日泡惯了老夫配的养身汤,黑心草与其中一味药冲了,将这馨香之气变得有一点涩,你才会发觉。不过——”
苏令蛮眨了眨眼,一双瞳仁安静地看着麇谷居士,并不催促。
“不过这毒,所下剂量极少,依老夫看,二娘子便是泡了,也不过起些皮疹,过个十天半个月,皮疹便会自动褪下。”麇谷不大想得明白。
苏令蛮却立刻意识过来了:后日就是寒食节!
若她这几日起了皮疹,自然是不能见人的,更去不了寒食节,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下这么个不痛不痒的药,只为阻止她去寒食节,怎么看都不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浴桶内的水已经冷透,麇谷居士拎着藤箱坐到了屏风另外一边的圆桌旁,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口才慢悠悠道:“想那么多作甚?不如将人提上来问一问。”
“居士所言极是。”
苏令蛮朝绿萝点了点头,绿萝知几,几个纵步便跳出了窗,一声呼哨,暗处人影纵横,不一会便四散开来,去提人了。
麇谷心中奇怪,只觉得这手功夫哪里见过似的,房内两人均未吭声,一时安静了下去,他忽而击掌道:“老夫知道了!这丫头是,是,是——”
“就是阿蛮从杨郎君那千辛万苦要回来的暗卫。”苏令蛮帮他说了。
“对对对,老夫差点忘记这一茬了。”麇谷敲了敲脑袋,笑道:“我这师弟,最爱藏着掖着,就是脾气太差!”
苏令蛮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便心情再差,也忍不住想:这莫非就是古人常说的五十步笑百步?居士还好意思说别人脾气差?!
正想着,南窗口一动,一连几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都被巧劲一股脑地丢进了房里,有些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正不断挣扎着,面露惊恐。
小八、小刀,厨房烧火的李婆子,就缺一个巧心了。
苏令蛮不动如山地坐着,门口一阵轻巧的足音响起,巧心掀帘进了来,脸上还带了点微微的笑意,不过短短时间身上竟已换了件簇新的裙子,发髻也重新绾过,斜插着一支精细的花簪。
绿萝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后面。
苏令蛮仿佛意识到什么,坐直了身体。
“二娘子安好。”巧心走到她面前,矮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苏令蛮不让不避地受了这礼,小八抬头,嘴里塞着布,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一切。
苏令蛮挥手示意绿萝将这些人口里的布取了。
“莫呼出声。”
小刀身子抖成了糠筛,她想起前阵子杖毙的春雨,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厨房的李婆子垂着脑袋,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好让贵人看不见自己。
巧心温温柔柔地道:“诸位不必担忧,此事全因巧心而起,绝不牵累诸位。”
小八茫然地看着她,一头雾水。
苏令蛮微微阖眼,在巧心这一通不同寻常的表现里,骤然明白过来——这一切,甚至包括投毒,巧心早有预料,所以她回房,换了衣服,梳了发髻,打算体体面面地走。
她颓然地挥手,绿萝跟提粽子一样,将小刀和李婆子一左一右地提起,脚步带风般提出了揽月居,唯余下巧心和小八安安静静地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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