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年底,官家于明堂宣布来年改元皇祐,颁布了新历法。正旦大朝会过后就是元宵节。过了元宵,汴京又一次万人空巷送陈元初回秦州。那送行的几十辆牛车送出城门三十里才回,多少小娘子看着那红色发带迎风飘逸而去,纷纷泪洒长街和驿道。
等寒食清明一过,礼部试完毕,官家在崇政殿殿试众进士,月底放榜,三月初一开金明池琼林苑。汴京百姓又过上了和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日子,从春到夏,从秋到冬,可念叨的事太多。
吴王出使契丹,年底顺利接回了崇王殿下,被加封为楚王。这皇太子一位又说不清楚了,究竟是五皇子,还是六皇子?二府的宰相们也似乎没人关心此事了,也无人上书。百官们热心的是皇天果然保佑大赵,年底西夏的夏乾帝旧伤复发驾崩,梁皇后成了梁太后,垂帘听政,上表大赵,遣使朝贡。契丹女真也各自划地为界,歇了战火。
天下安定,四海升平,多国来贺。皇祐二年始,米价终于跌回了六年前的市价,榷场繁荣,海运昌盛,百姓富足。
那些曾经的动乱,早已被忘记,现在谁提起房十八,茶寮里的市井小民都不屑一提:那反贼只占了大赵三百余州中的两浙路六州而已,不值一提!转而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吴王赵棣对张家娘子一片痴情,感动了太后娘娘和圣人,甚至连张娘子的父亲枢密使相张大人都为避嫌请调去了大理寺。可总有好事之人多嘴:“那为何张娘子竟然不是吴王妃只是永嘉郡夫人呢?”那宣扬之人转头啐了他两口:“呸,你懂什么,还不是因为张娘子已经年过二十的缘故!礼部那帮人吃饱了没事干!唉——!”转而又谈论起燕王殿下至今还不出宫开府的事来,样样说得似亲眼所见一般。
斗转星移,转眼到了皇祐三年春月里,汴京城又到了人间芳菲尽时,金明池也将结束对士庶的开放。浴佛节将至,春色尚未撩尽人,夏意已然扑面来。
第三卷 怕见秋深秋又深
第134章
“西至黄河东至淮, 绿影一千三百里, 大业末年春暮月, 柳色如烟絮如雪。啊呀, 醉吟先生此诗, 道尽了汴河隋堤美, 无人能出其右!”一个青衣直裰的俊俏青年文士在船头摇头晃脑, 指点着两岸笼在迷离晨雾之间的翠绿垂柳:“宽之, 我看着隋堤烟柳之美, 与你气韵倒颇为相似。”
苏昉嘴角勾了一勾:“周兄真会说话。不过这《隋堤柳》一诗,我最喜欢最后两句。”
周雍一愣,随即哎了一声:“宽之!你也太会扫兴了。好好的美景, 一提亡国树, 还有什么意思!你这几年周游各地,倒把这风花雪月之心都游没了,可惜可叹可恨啊!”
苏昉和周雍同船了半个月,对他这种倚熟卖熟甚是不喜,只摇头望向不远处的虹桥。皇祐元年他和陈元初一起离京,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看着汴水上繁荣更胜往昔, 不知道阿妧、娘亲的在天之灵可还好, 自己写给孟彦弼那许多信, 有没有都转交她手中。
章叔夜上来抱拳道:“大郎,码头即至,行礼箱笼都准备妥当了。”
周雍赶紧道:“正好正好, 我的也都收拾好了。宽之,我和你一路吧,许久没有见到二郎三郎,正好也拜见一下叔父叔母。”苏昉看看他,想到苏昕,便点点头:“若翔云兄不急着回府,来喝盏茶也好。”他对这位苏昕未来的夫君并不满意,偶尔想起陈太初,这不满意就更浓厚了。
这个周雍,正是苏昕兄长苏时的书院同门师兄,和苏昕换了草帖子后,誓要榜上有名才换细帖子大定,不想皇祐元年他礼部试竟落第了。周雍心高气傲,想着苦读三年后再跃龙门才好匹配苏昕,特地亲自登门苏府告罪。苏瞩夫妻俩本就心疼苏昕想留她在身边照顾几年,闻言便欣然应允,又好生安慰鼓励了周雍一番。苏瞻知道后特意修书一封,交给周雍,让他去岳麓书院直接找山长。周雍在岳麓书院借读两年后从潭州一路往北,到扬州上了船,正巧遇到了回京的苏昉。
这夜,百家巷苏府外院书房里,苏瞩带着苏时苏明兄弟二人正围在一起观看苏昉带回来的几箱物品。
“这些吐蕃经籍十分难得,宽之这次游历,真是收获极大啊。”苏瞩点头称赞道。
苏时兄弟俩捧着几本手稿点头:“横渠先生的著作尚未广为流传,大哥带回来的这些手稿太珍贵了!”
苏瞻放下手中的《张子语录》,抬头欣慰地看着这两年越发沉静如松的苏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爹爹也深有所感。阿昉你这两年真是所获甚丰。”
苏昉拱手道:“横渠先生的《张子语录》给了阿昉许多益处,如今关中关学风行,民风也和以往不同,彪悍之下甚有礼节。宽之去了秦凤路四州十二县,都能见到幼而教之,长而学之的影响。如今中岩书院也已经开辟了小学,将关学也列进了课本。”
苏瞻叹了口气:“你做得很对,阿昉你虽然不入仕,可也要谨记这四句话,君子俯仰无愧天地。”
苏时羡慕地说:“大哥你这次经四川进吐蕃,自吐蕃入秦凤路,又从秦凤路进西夏,可见到元初大哥了?”
苏昉点头笑道:“见到了,他还亲自送我去西夏。”说起陈元初,又是不少笑话,一屋人都感叹不已。
待苏瞩父子三人先走了。苏瞻站起身又仔细看了看那几箱子的书稿:“这一路可都顺利?”
苏昉点头:“在四川和吐蕃时遇上过几个毛贼,看我箱笼多,想抢上一些,多亏了叔夜和部曲们,到了秦凤路,便再未遇到过,一路顺遂。爹爹还没有高似的音信?”
苏瞻手上一停,面容暗沉了几分:“音信全无。但吴王出使契丹回来,说契丹女真混战时,有缴获一张古怪的长弓,他在契丹皇宫里见过契丹武士演武用过。”
苏昉一愣:“高似的长弓?”
苏瞻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长叹了一声:“阿似恐怕凶多吉少。”他派出数百人从女真部搜索到契丹,连高丽都派了人去打探,却没有高似得一点消息。幸亏这两年朝中百官还算太平,张子厚去年又去了大理寺。
“对了,你二叔说周雍和你同船回京的,你觉得此人如何?”苏瞻想起二弟的话,随口问道。
苏昉想了想:“儿子也知道不应该以成败论英雄,但此人学识有限,自命不凡,抱着怀才不遇的心,却又爱倚熟卖熟投机取巧。明年再参加大比,恐怕也不得上榜。”
苏瞻叹了口气:“你二婶留他在家里用了晚饭,方才你二叔考校了他几句,也颇为担心。若是再不中,阿昕总不能再等他三年。他们想着不如先把细帖子换了。”
苏昉皱起眉:“此乃阿昕终身大事,爹爹还是请二叔二婶再多选几家郎君看看才是。还未大定,何需执着于周雍一人?阿昕的品行外貌,嫁给此人实在可惜。我在太学时也有不少师兄弟,如今在翰林的也有,在六部的也有。不如等我过些日子交往一二,也替阿昕留意留意。”
苏瞻摇头道:“此言不妥,一女岂可许二夫?周雍的二叔是开封判官,周家在开封也是小有名气的官宦人家。虽然没有大定,可这两年周家也都依礼相交,如此挑三拣四,非君子所为。阿昉你一贯决断分明,却未免过于冷情了,这等做法置周家于何地?何况对阿昕名声也有碍。”
苏昉拱手道:“阿昕又不能靠名声过好一辈子。慎重一些又有何妨?娘亲的名声那么好,却——”
苏瞻霍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苏昉。父子俩默默相视了片刻。苏瞻颓然摆了摆手:“你旅途劳顿,早点歇息去吧。阿昕前几日就说你们桃源社初十是社日,要在田庄小聚,你二婶也会去。你带上你婆婆和二妹一起去散散心踏踏青吧。”
苏昉垂首应了,行礼告退。
外书房院子里的大树在春夜微风中树叶婆娑,却已不再有人站在哪里等候着。
高似,竟然死了吗?苏昉慢慢下了台阶,走到树下,转过身,看向书房的窗口,也不再会有人来送鳝鱼包子了,也不会再有人来送汤水了。爹爹这两年白发丛生,颧骨瘦削,朝堂国事上如此顺遂,他竟然瘦成这样。也许娘亲说得对,爹爹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九娘说娘亲并不怪父亲,娘亲是要让他宽心吧。他表字宽之,是该宽心。四月头,汴河两岸应夜夜笙歌,鹿家包子店的鳝鱼包子,应该替娘亲去吃上两个,希望好事多多。
苏昉走出百家巷,不禁面带微笑。虽然扬州也热闹,杭州也热闹,可是怎么也比不上汴京啊。百家巷里的提茶壶人见到苏昉都是一愣,赶紧笑着躬身行礼:“东阁回来了!”苏昉笑着拱手还礼,一路向西。
途经张府的时候,停下脚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和角门,忽然很想请九娘问问娘亲,当年他们苏家搬来汴京城,难道是因为爹爹和张子厚师兄弟交情深厚才置了百家巷的宅子?因张子厚又不免想到吴王,再想到赵栩和九娘,苏昉叹息了一声。也许父亲说得没错,他是个冷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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