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匆匆赶来皇帝的寝宫,探望过仍昏睡如死的皇帝后,逮着韦御医便是一顿厉言疾色的责问。
韦御医作为御医院的院首,皇帝身体忽然说病就病,他自然是第一个责无旁贷被点名炮轰的。
“禀娘娘,臣与各位同僚共同会诊得出的结果,陛下龙体欠安乃是因心脾失调所引起。”
皇后眉眼一横,厉色与忧色同时溢泛于她?容端庄的面容上,“既知病症,何故还不速速开方入药?”
韦御医被她厉喝得心里发苦,头皮也阵阵发麻,“禀娘娘,这只是表症。内因未探明深浅,臣等不敢胡乱开方子。”
“你们……”皇后气得声都变了,指着他们的手都微微颤抖,“一群饭桶。”
深吸口气,她努力将怒火压下,“既未探清病根,那就赶紧再探,找到源头也好尽快开方子。”
“这个……”韦御医犹豫一下,诚惶诚恐瞄了眼怒容满面的皇后,忽呯然跪地,咬着牙根哭丧着脸道,“臣等无能,陛下病症古怪,臣等一探再探仍寻不到病根。”
“你们、你们……!”
皇后抬手指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御医,这会已经怒急攻心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在云嬷嬷轻柔拍抚背部之后,她才将那口梗在喉头的郁气咽下。
“那你们倒是给本宫一句话,陛下这情况到底该怎么治?”
至于能不能治好,这话纵然皇后极在意也不能问出口。其他人,自然更是连提也不敢提及。
几位御医眼神交换一番,韦御医苦着脸,惶惶然道,“娘娘,臣等不敢乱给陛下用药。”
症状都诊不对,谁敢乱拿皇帝的身体来试药?
一着不慎,掉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脑袋,极可能祸及满门。这风险,不管是谁,都不愿意担。
皇后自然也极懂他们心思。
刚刚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再度腾腾冲往头顶,她厉目如芒紧紧盯在他们脸上,怒喝之声一句比一句高,“诊不出病症?不敢乱开方子?”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这就是你们将本宫请来这里的目的?听你们哭诉推托?看你们束手无策?”
韦御医等人被她喝斥得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皇后怒骂一通满肚子怨气总算撒了些。
“韦御医,那你给本宫一句准话,陛下眼下的情况,你们打算怎么着吧?”
总不能任由皇帝继续这样半死不活的昏睡着。
虽然皇帝的情况看起来挺严重,但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昏睡时,如完全失去意识的死人一般。清醒时,虽有软乏无力之症,但想要砍掉他们脑袋,那就是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事。
几名御医惶惶交换着眼神,少顷,仍由韦御医出面对皇后道,“娘娘,陛下这症状,臣等一时也束手无策,但对于心脾失调之症,仍可入药。”
皇后凤眼一瞪,声疾而沉,“那就赶紧开方子。”
韦御医犹豫一下,又接着道,“此症虽可调,不过一时半刻,于他眼下软乏无力的情况却并无改善之策。臣等认为,娘娘不妨请朝中诸位股肱之臣前来,届时听听诸位臣工的意见,问过陛下之后,详细再做决定。”
决定是死马当活马医,还是撇开此症不谈,光调理心脾之症。
皇后皱着眉头思索一会,方无奈点头,“那就按韦御医提议的办吧。”
一会之后,皇帝所倚重的五位朝中股肱之臣就被请来了大殿。此外,皇帝的叔叔,人称老王叔的宁姬也被请了过来。
皇后缓缓扫过殿中诸人,见他们神色各异,但俱面露忧色,直接便开门见山道,“众位,事关重大,本宫就不多说了,具体情况还是由韦御医向大家说明吧。”
她冲韦御医微微颔首,韦御医随后忐忑的将事情给大家说了一遍。
“既然能用药调理心脾之症,自当尽快入药调理。”这是大臣之一的意见。
“可万一调理不成,反加重其乏力症状又该当如何?”持相反意见的大臣也自有顾虑。
“老王叔,您老的意见呢?”皇后听众人商讨半天也没结果,直接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老王叔。
老王叔慢慢道,“陛下是我们的陛下,但陛下的身体还是陛下的。该怎么治,是保守治还是大开大阖的治,臣觉得,不妨还是先向陛下请示过再说。”
这时,内殿再度传出响动。
老王叔眼睛一亮,“想来是陛下醒来了。”
众人面上,也悉数露出惊喜之色。
在征求皇帝意见之后,皇后与众臣才一同进入内殿面见圣驾。
韦御医自不敢对皇帝完全吐实,但也不敢隐瞒,只避重就轻将病情说与他知道。皇帝略一沉吟,便沉沉道,“无需忌讳,该怎么治就怎么治。”
当然,皇帝如此干脆利落,并非他不怕死。而是他明知怕死也没用,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这药吃着吃着,他的身体就好了。
这回他清醒之后,精神似乎好了些,将皇后及众人打发之后,又强撑着处理了一些紧急的政事。而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再度昏昏沉沉因乏力而睡了过去。
方子,开了又改。改了又修。药,煎了又煎。但皇帝的病情仍旧没什么起色,每日里有大半时辰是精神不振无法理政的。即使清醒着,也浑身疲软疼痛不已,他只能勉强闭目躺着养神。
不少御医为了修改方子,都急得白了头,更有翩翩少年郞也熬出数条皱纹来。然而,不管他们齐心协力还是各自为政自顾研究,一段时间过去了,仍无人能诊出确切的病症来。
病因不察,自然也就无从对症下药之举了。御医们整日忙乱着,看起来不似束手无策,实际上,跟束手无策也没什么区别。
这一日,宁易非将皇帝的症状一一细说与洛瑶听。
末了,他问,“你觉得依照他眼下的情况,到底是病还是……?”
第452章 身在局中
少女若有所思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怀疑他病得蹊跷?”
“那么多御医,就算他们平日都是饭桶,吃了那么多年白饭,该是什么他们心中自然也有数。”宁易非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眉眼半垂掩着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他嘲弄的笑了笑,又道,“除非这病,确实十分古怪棘手,他们无人敢确定。一怕担责,二怕医术不精,三就是确实跟饭桶一样无能了。”
洛瑶垂着眼眸,随手拿了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慢慢咬着,过了老半天,她才道,“你该不会让我去看他吧?”
虽然就眼下的情况来说,皇帝这时候若一不小心翘辫子的话,对他们并不利。但皇帝可不比其他人,让她出手的话——实在太冒险。简直是拿生命来冒险,这种弊大于利的事,她一向不会做。
宁易非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又怜惜,“当然不是。不管什么人,都不值得你拿命去冒险。”
“我之所以跟你提起这事,是担心其中会有什么阴谋。”
少女挑眉看他,神色微愕,“你觉得这里面会有针对我的阴谋?”
言罢,她又觉得某种设想太过大胆。不,不是大胆,那是荒谬。谁敢拿皇帝的命当筹码引她入局?
这念头,实在太疯狂了。
宁易非无奈一笑,“我倒情愿是我草木皆兵想多了,不过你谨慎些总没错。”
少女松了口气,“那就睁大眼睛看着,他病了那么久,若真有什么阳谋阴谋,眼下也到了该慢慢收网的时候。”
“话又说回来,你觉得依他眼下的情形,有没有可能是——”宁易非瞥她一眼,倏捉住她手腕,飞快在她掌心写起字来。
洛瑶蹙了蹙眉,神情同样困惑,“这个难说,我又没有具体诊过,谁知其中有没有别的因素是御医们没有发现的?”
洛瑶想起皇帝近年前服食的丹丸,又想起有一回在宫中撞破皇帝吸食活禽鲜血之事。不由得暗下摇了摇头,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这般糟蹋。更何况,以皇帝现在的年纪,虽非迟暮,却也离迟暮不远。
比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自然又差了一大截。
“那我们继续作壁上观?”
洛瑶扫一眼眸光跳跃的男子,轻声嗔道,“少套我的话,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宁易非不死心,“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或许该嘱咐两句?好歹也让人知道你是关心我担心我的。”
少女轻轻推了他一下,笑道,“宁世子,我是否关心你担心你,不是嘴上说说的。”
“不是嘴上说说那么虚?”男子倏地凑近她面前,轻微扇动的长睫几乎触碰到她脸颊,“那就是行动来表示实际的了。”
少女伸手用力一推,接着迅速后退,直到退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方低声笑骂,“去你的,白日梦做多了……!”
皇帝的寝殿内,此刻气氛却低迷沉压。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龙榻里,皇帝眯起一线眼缝,浑浊双目乍现一缕精光投射向帐外的老王叔。
“王叔有话不妨直说。”
老王叔在帐外拘谨坐着,正凝眉思索着那件事的可行性,自然没有机会看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