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赶到泉州,却见仇五就在城门外候着。秦斐忙问他,“王妃呢?”
“王妃一大早就命人备车,往西门而去……”
仇五话还没说完,秦斐早已调转马头向西而去,急得他在后头大喊:“殿下等等,其实……”
秦斐哪还顾得上理他,一个劲儿的纵马狂奔,他为了办事方便,能早日奔回采薇回边,早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马,神俊非凡,仇五一句话还没喊完,就已经再看不见他家殿下的人影了,只余一地的飞扬尘土。
秦斐却还嫌这马跑得太慢,恨不能立刻奔到采薇面前,阻住她的入滇之路。
“往西门而去”,往云南去可不就是要往西边走吗?她竟然对那李严的话言听计从,招呼也不跟自己打一声的就要去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秦斐一路上越想越恨,既恨李严的多嘴,更恨采薇总是这样识大体顾大局,却不顾他的感受。
他原本估摸着至少要半个时辰方能赶上采薇一行,哪知他沿着西门外的官道才疾驰了没一会儿功夫,就看见一辆青幄马车停在道旁。
自家府中的马车,秦斐如何不认得,急忙奔过去一看,采薇却不在车中,从人指着南面一处青山道:“王妃娘娘和红将军、马姑娘她们上山去了。”
秦斐抬眼一看那处所在,立时想起来这处地方——英烈山。
他先前一听采薇出西门而去,因他最害怕的便是采薇会为了大局而离他而去,故而关心则乱,便先入为主的以为采薇定是往云南而去,只顾着一路狂追,再想不到其他可能,譬如采薇这趟出来,只是为了来英烈山祭奠一个人。
而她之所以从西门走,是因为英烈山就在泉州城西。这一处小山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因山上长满了杜鹃花,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红色花朵,极是好看,当地人便叫它杜鹃山。
直到数月前,秦斐在打退鞑子的围攻后,将无数死于泉州之战的将士掩埋于此,又特意在此处为一个人立了一座衣冠冢,建了一座英烈祠,便将此山改为英烈山。
秦斐翻身下马,快步而上,果然在建于山顶的英烈祠里见到了采薇的身影。
马莉和红娘子一见他来了,不等他开口,已经知趣地携手而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秦斐接过采薇递给他的酒,在心中默祝一番,祭洒于地,又在香案前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扶着采薇缓缓步出祠堂。
“这山上风大,你怎么不在府里好生养胎,跑到这里来吹风?便是你想来祭奠苗太医,我不是答应过你,等我回来了,就陪你一起来,你又何必要急于这一时。”秦斐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她额头,又替她拢了拢她身上被山风吹得鼓荡而起的披风。
原来当日泉州之围之所以得解,秦斐最终能率领一众将士绝地反击,将鞑子打得落慌而逃,除了郑一虎的舰队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回泉州外,最大的功臣便是那位假装降敌的苗太医。
当日秦斐忍着心中的万般不舍将采薇抱到一条船上,那船早停在一处极隐蔽的海滩,从那里趁着夜色悄悄开船往北而行,便能躲过守在泉州海港的鞑子的几艘战船。
载着采薇而去的那艘海船已在夜色中消失良久,秦斐仍是立在海边一动不动,凝视着那一片乌沉沉的大海。也不知立了多久,眼见天色微明,他才上马回到帅府,披上战甲,打算到城头去和鞑子决一死战。
可谁知,鞑子竟然失信了,说好的要在那一天踏破泉州的城门,结果却整整一天半点动静都没有。
就是这一天的时间挽救了泉州城和城内所有人的命运。
当天晚上,郑一虎的舰队便返回了泉州,不但带来了从尼兰人那里缴获的数百艘轻便小船,还有上百门大炮和无数支□□,最要紧的是,他们带回来了无比宝贵的粮食。
因为泉州已经断粮数天,若是郑一虎再不回来,便是鞑子再不来攻,只消继续围着他们,再耗上些时日,也能耗死他们。
有了足够的粮草,又得了郑一虎之助,泉州城内秦军的情势登时好了许多。更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之后的三天鞑子竟也一直按兵不动,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战力。
等到三天后,鞑子重新来攻城时,秦斐便敏锐地发现了金人的异常,往常总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城下亲自督战的豪铎竟然踪影全无,而且鞑子的攻势似乎也不若先前勇猛。
后来他才知道,鞑子之所以有四天都不攻城,是因为他们主帅豪铎被人暗中行刺,以至昏迷不醒。而那个行刺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苗太医。
苗太医自入了金营之后,便借着治伤之便,将痘疮暗地里传给一众金兵,只是要让十万金兵半数都染上此症,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至少需要几十天的功夫。他眼见在他大功告成之前豪铎便要对泉州进行最后一击,便利用为他诊脉的机会,用数枚针灸针握在一起当作一柄利器,瞅准了朝豪铎某处穴位狠命一刺,硬是让他昏迷了四天才醒过来。
而正是豪铎昏迷不醒,不能统兵的这四天,让泉州城内外的情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四天的时间,让城内的秦军终于缓过一口气儿来,也让苗太医在金兵中散布的痘疮之症终于大规模的爆发扩散。又过了数日,金营中便有近四成的人感染了这极厉害的疫症。甚至连主帅豪铎也染上了这痘疮之症,生命垂危,因为苗太医用来刺他的针灸针也是在事前特意准备过了的。
一时之间,金兵大营之中人心惶惶、无心恋战,所以秦斐才能势如破竹,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他们彻底赶出福建。
可以说,这一场大胜仗,苗太医一人居伟至伟。
然而战后秦斐四处寻找他的遗体时,却是什么也没能找到,据抓到的金兵说,苗太医在刺伤豪铎之后,立时就被乱刀砍死,等豪铎醒了之后命人将他剁成肉泥去喂狗,挫骨扬灰、尸骨全无。
秦斐只得将他留在泉州的一些衣物用具装在一具棺木之中,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再一建英烈祠以纪念他。
采薇在回泉州的路上听说了此事之后,便一直想来祭奠苗太医的忠魂,只因先前一直病着,才拖到如今。
她回首又看了一眼那坐落在青翠松柏下的英烈祠,说道:“殿下这地方选的倒是极好,苗太医若泉下有知,定也喜欢殿下为他选的这处所在。我之所以急着今天就来祭奠苗太医,是因为,明天我就要离开泉州了,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祭奠他,自然要在走之前特来祭拜一下忠魂。”
她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秦斐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第263章
尽管他心中早已隐隐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当采薇亲口说她要去云南做人质的时候,秦斐还是觉得他一颗心被撕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生生的疼。
他攥紧了她的手,忽然冷冷一笑,“你说走就走,本王答应了吗?”
“你要是真心想走,怎么不趁我不在的时候昨天就走人,非得等到我回来?既然我回来了,你觉得你还能走得了吗?”
采薇偏头反问他,“便是我昨天偷偷的跑了,难道你就不会再把我抓回来?”
“既然知道,那就彻底死了这份心!”
他将她整个圈进怀里,带到一处避风的所在,斩钉截铁地道:“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放你走的,那个老妖婆我早看她不顺眼,咱们如今天高任鸟飞,本王手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怕她怎的?”
采薇看着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姹紫嫣红,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悠悠地道:“我自从有了身孕之后,许是人常说的,一孕傻三年,觉得脑子笨了许多,好些事儿都有些想不明白。还请殿下再跟我讲讲那金人是如何攻进了山海关?咱们大秦何以一夜之前冒出来好几位帝王?江浙的潞王为何兵败如山倒?福州的闽王又为何会落入金人手里惨遭戮首?”
“还有后来从金人手里夺回福州的鲁王,又是为何会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形下,最后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
“殿下先前彻底收复福建时,趁着金人大败、士气大伤,若是云贵、广西和四川这几处的驻军能合力北上,则湖南、陕西也可一举收复?可是那样大好时机,为什么就那样白白错失了呢?”
“还请殿下为我解惑?”
秦斐默然。
他不是无言以对,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是什么,他才说不出口。
无论是金人能打入关内,还是无数能击退外敌的大好良机全都被国人所错失,其根本原因皆是因为两个字:“内讧!”
采薇见秦斐良久不答,便干脆替他答道:“因为内讧,使吾国吾民不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这才导致如今山河破碎,家国飘摇!”
“殿下是个血性男儿,殚精竭虑的想要力挽狂澜,重整山河。可是殿下若想要成功,那就绝不能重蹈之前那几位亲王的覆辙,被内斗所掣肘,消耗掉大半的实力。”
“那老妖婆和她的黑衣卫远在云南,她能对本王做什么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