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天香 (木洛洛熙)

　　敏之转头看向孙文：“孙先生心怀天下，战事若真起了，生灵涂炭不是先生所愿，恐怕先生最希望的，还是议和吧。”

　　第二一七章

　　敏之这话说出来，一屋子的人就有好些坐不住了。
　　这弱女子虽然没有明说，却先说北洋军只两系人马，话锋一转又说孙先生心怀天下。这个意思不是明摆着，说革命党的军队连皖系直系加起来都打不过，更别说加上其他已经签了契约的军阀了。这意思，就是要他们主动议和么！
　　敏之也听见了周围嘁嘁喳喳的议论声，虽然听不清人家说的是什么，但当众驳斥大元帅的面子？她还没有那么傻。
　　可是就有人比她还要傻。
　　有个坐在前排的圆胖身材站起来：“陆夫人这话，倒像是在说我们革命军兵力不足，只是陆夫人可能在乡下太久，还不知道我们唐元帅已经去了四川，拿到了川军的帅印。”
　　川军骁勇，天下知。
　　敏之原本是看着众人的。听见这话笑了笑，却转身去看着孙文：“川军帅印一共五方，敢问唐元帅五取其几？”
　　从敏之进门后一直面色柔和温文尔雅的孙先生，忽然变了脸色。
　　川军自清初编炼成型开始。就是专为镇压西藏内乱而设立的，从世宗朝开始就直接听命军机处，比起清末才设的新军，也就是北洋军的前身，确实实战丰富了许多，且除了打西藏雇佣军时比较愿意听号令之外，其余时候都倾向于内战。川军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分五方帅印，只有军机处的手谕可以令五方帅印集齐以调动军队，其余时候，比如民国军阀混战，他们都是窝在巴蜀之地打打架顺便看热闹的。
　　当初让唐继尧远赴巴蜀，就是因为土行的将领与他交好，可得兵符傍身。为了安顿世人，向来都说的是得川军帅印，其实。只不过五之一而已。
　　没想到装逼被雷劈。这么快遇见一个行家。
　　却听敏之接着说：“即便是五取其一，也能独当一面。只是听闻川军好战，从前平定西藏时候养成的坏毛病，定一方城池必定要杀够多少人，所以我才说，孙先生心怀天下，即便得了川军，大约也是不舍得用的。”
　　先时嘁嘁喳喳的人群，忽然“嗡”一声炸开了锅，即便大元帅在座，他们也忍不住切切私语。
　　这妇人说得委婉，杀够一定的人数，不就是屠城么？！这一点倒是先时并未曾知晓的，若是属实，绝对于大局不利！
　　中正偷偷看了一眼端庄站在一众男人中间的敏之，心里暗暗称奇。他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革命军实力的人之一，也恰巧知道川军内情，这时候听见敏之一一道来，却只觉得佩服。
　　方才已经趁着众人闲聊时将敏之先祖的身份透露了一二，那帮死要面子的老顽固对她说的话多少也能信服些，毕竟战还是和，实际上对她夫君的生死并没有什么直接影响，按着段合肥近来的作风，很有可能杀了陆帮主然后说“这样多清净，我们可以开始和谈了”。
　　孙先生确实如敏之所说，主和不主战，可是革命党内也分派系。有人就觉得已经是一退再退了，当初袁世凯执意在北平宣誓就职的时候就应该打过去，那时候没有打，搞得现在北平一直凌驾在南京头上，对于那件事，党内本就对稍显温和的孙先生颇有怨言，如今连当初的立法都改了，现在不打更待何时？
　　所以孙文压力也是颇大。不打不能平人心，打了，又实在不是北洋军的对手。可惜这话，他是开不了口让他们知道，这个妇道人家倒是厉害，就这样被她说了个干净，也好，当作对那些人的敲打吧。
　　屋内一时议论声声，如今情势，不得不叫他们好好想想。
　　“咳咳，”孙文咳了两声，屋内渐渐安静下来，“陆夫人远道而来，且也不是来为我们党内出谋划策的，大事情就不要劳烦夫人了，也让夫人先休息一番。”
　　大元帅发话，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更何况众人还要好好地去将方才收到的消息消化一下，顺便讨论讨论对策，这一声令下，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借口。
　　待人退散干净，屋里只剩了送家人与孙文、蒋中正，还有就是敏之、诗雅。
　　“陆太太辛苦，先去楼上房间里坐着说话吧。”孙文从沙发里站起来，温和地对敏之说。夹亚岁号。
　　“好。”
　　上了二楼客厅，较之楼下的严肃气氛好了很多，大约是几位小姐在这里读书玩乐的，布置颇温馨，也让人放松了很多。
　　“陆夫人请喝茶。”庆龄亲自端上红茶来，替敏之斟了一杯。
　　“多谢孙夫人。”
　　客厅里中间一个珐琅面茶几，后头一张长条沙发，两侧是两个单人沙发。如今敏之坐在其中一张单人沙发上，蔼龄坐在她的扶手上，宋太太坐在靠近敏之这一侧的长沙发上；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了孙先生，近他一侧坐着庆龄，祥熙和宋家的长公子子文坐在自家二姐和母亲的当中。
　　庆龄送了茶水过来，就回去座位上坐好，垂着眼眸，一时屋中寂寂最后还是宋太太先出了声：“逸仙，这次的事，我这个做丈母娘的算是跟你提个要求，陆先生，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出来。”
　　敏之听见这话，愣了愣。两家不过是几顿饭的交情，宋太太这么郑重，倒是没有想到。且看孙文脸上神色，也是一样的震惊，听闻这个宋家二女婿原本是宋嘉树，也就是宋氏三姐妹的父亲的朋友，如今成了自己的女婿，当日在翠华酒楼里头宋太太的申请已经很明白地告诉了金家人不想承认这个女婿，如今却为了自己，亲口认了自己做丈母娘。在敏之看来是大恩，在孙文看来，就是长辈的请求了。
　　“岳母放心，逸仙自当尽力。”这话，孙文是坐直了身子说的。
　　原本敏之是想着回去诗雅那里住着，只是送家人极力挽留，尤其是蔼龄，怎么也要她今夜住在家里，最后还是诗雅一人回去了。敏之让她第二天下午过来接自己，只说还有事要出去。

　　第二一八章

　　文茵跟敏之说起过好些宋家在香港的生意，听闻的总不如眼见的来得真实，又被之前隶铭说的孔祥熙找他帮忙拿地的事情蒙蔽了眼睛，以为不过尔尔。如今看来，敏之深感自己鄙陋了。
　　孔家山西大家，当日拿地一说，如今想来，大约也只不过是亲近青帮传说中的冷血帮主的一个借口而已。由此可见，与其联姻的宋家，大约也是不差了。
　　所以孙文进了宋家西摩路的公馆，就如同得了外交豁免权一样安全，也不是什么叫人奇怪的事了。
　　蔼龄亲自替敏之准备了客房休息，晚上又在她房里留到很晚。当然，庆龄也被拉来一起作陪。
　　这位宋家的二小姐。当时听闻许多，如今见了面，倒觉得传闻里的都是不可靠的了。
　　能大胆到同父亲的朋友私定终身的人，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面前。大姐说俏皮话的时候偶尔低头笑一笑，简直端庄明媚不可方物。
　　稍稍坐了一会儿，宋太太就来催：“二姐，孙先生到时间就寝了。”
　　庆龄告罪去了，换了宋太太进来说话。
　　“你也别太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我那个女婿再怎么样，办起事来还是可靠的。”
　　敏之微笑着点点头：“孙先生做大事的人，拿这些麻烦他，实在过意不去。”
　　“敏之是不知道昨天的危险呢！”哪怕话一出口就被宋太太一记爆栗，蔼龄还是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执着地叫敏之的闺名，“虽然好多革命党的人护在一旁，总敌不过做惯了杀手的人，要不是有青帮的路线图，孙文大约就交代在路上了。”末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怕庆龄听见了不高兴。
　　“那是你妹夫！”宋太太大约也是对这个大女儿的性子很是拿不住。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蔼龄豪爽。很合我的眼缘。”敏之笑着，算是替她解了围。
　　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蔼龄亲自端了早饭进敏之的屋子。
　　洗漱之后一起吃了，蔼龄忽然说：“我刚才听祥熙跟人讲电话，说奉系那边来的人是张将军的公子，你知道他吗？”
　　敏之思索了一阵，对奉系张作霖倒是听过些事情，他的儿子……只能老实说：“我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听闻这位大少爷年纪轻轻就被称作‘少帅’，且十分风流，不过十七八岁就已经惹得京城众多名妓为他芳心尽碎，纨绔两字称呼他，很贴切呢。”
　　“是吗？”敏之暗暗思索，十七八岁年纪，又位高权重，不是草包就是性子深沉，两个极端，还是要看到了人才能知道。
　　“直系那边呢？”
　　“直系来的人倒是冯国璋的亲信，他那里好办，原本就不是很想开战，不过是被段祺瑞绑来的，且杀了你家夫君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一顿早饭，倒是叫敏之知道了好多事。
　　吃过早饭，蔼龄就带着敏之去花园里头散步。不得不说敏之的第一印象是十分准确的，蔼龄十分精明，却没有将这生意人的精明用到外道上，只是看出了敏之有些焦躁，就说些事情宽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