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默默地收起战马，走到前面去极目远眺，回头道，“风貌有些许不同……也许会有希望。”
于是大家只好鼓起力气来继续向前。
然而走着走着，百里屠苏忽然觉得周围太过安静了一些，于是他停步唤道，“晴雪？”
……无人应声。
“师兄？”“红玉？”他又茫然地唤了两声，但依然无人应答。甚至连阿翔都不见踪影了。
他想往回走，但是他只走了两步就站定不动了。
前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呼唤着他，他必须……去看看。他仿佛知道，很多事情的答案都在那里。
所以尽管他很担心其他人，但是他仍然朝前迈步走去。
与此同时，被他信任地呼唤着的陵越早也发现了不对。
陵越身处他再熟悉不过的天墉城里，但是他不能控制自己。
他看到百里屠苏与师兄弟们和谐友爱地切磋剑技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且不说师尊的禁令，以百里屠苏在天墉城的人缘就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但是他就是看到了，并且只是惊鸿一瞥——他正急匆匆地往山门走去。
陵越很心焦。他知道这是幻境，是他心底最渴盼的事情。但是他就是摆脱不了。
幻境里的他已经到了山门。
青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女子亭亭而立。
是何华。
她笑着叫他陵越，说我来找你了，说我想多留一段时间，说你不许赶我走。
陵越听见自己对她说，我永远都不会赶走你。
他愣愣地看着笑着扑进自己怀里的何华，忽然不那么想破除这个幻境了。
他想，如果真的能这样就好了。
屠苏好好的在天墉城生活，何华也来找他了。
这是最美好的结局，美好得不真实。
但是他依然不想醒来……
人啊，总是贪心的。
事实上，被陵越惦记了的何华此时正在小声念叨着陵越的名字。
她的四周都是迷雾。
什么也看不见。
哪怕用长枪扫过，雾气也一动不动。
雾气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又好像随时会有怪物择人而噬。
何华知道这种情况很不对，但是她没有对策。除了横冲直撞，她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尝试来解决这片迷雾，但是理智告诉她，横冲直撞这种浪费体力的行为是不可取的。
她选择等待。
很被动，但是别无选择。
之前她也遇到过类似的境况，在钱冲古的杏林。
但是陵越在。
因为有陵越，这个天墉城最优秀的后辈在她身边，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个世界的法术。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么放心大胆地依赖陵越了呢……
☆、第二十五章 迷踪幻境
在一片迷雾包围之中的何华静静地保持着警戒站在原地——但是时间长了也不免松懈。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的时候，何华猝不及防地被抛在了空中。
她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但是她被眼前出现的场景惊吓到了。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宿舍。
她坐在电脑前玩着剑三，撺掇她去游街的某秀秀趴在床上单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操纵着她的七秀号。
她可以看见自己屏幕上那个在李渡城奔跑着的小军娘，角色从城墙上俯冲下去，然后画面停滞。她伸出左手去调整屏幕的亮度，右手握着鼠标随便按了个什么——
就在她的左手碰到显示器的瞬间，一阵电火花闪过，她闷哼了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屏幕上的军娘依然维持着被摔死的模样躺在地上，对话框也是很正常的回营地和原地复活。
她看见她的秀秀室友从床上跳下来查看她，拍打着她的肩膀，然后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但是何华已经不敢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尽管根本不需要。
一些彩色的光点从她身体上浮现，它们像是被电脑吸引着却抗拒着想回到身体里，但是最终还是有一部分被电脑吸了进去，剩下的那些不甘心地消散。
“那是不是……魂魄……”在安陆，人们描述的玉横吸收魂魄的场景出现在她脑海里。“不……”何华咬着嘴唇，无意识地摇头。她不想继续看下去，不想知道后来到底怎么了——一点也不想！
可是当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并没有消失。
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然后对她的室友摇头。一些警察也来了，询问了她的舍友什么，然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随后，眼前的场景模糊了起来，又变成了一片迷雾。只是这次，很快就又有了画面。出现的场景是何华一点也不想看见的——灵堂。
她的黑白照片被挂在中间，她的父母在一边痛哭。
一切再清楚不过了——她触电死了，而她的一部分魂魄通过电脑进入了不知名的地方——也就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古剑奇谭”的世界。
何华茫然无助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那个大学，那个有一双普通却慈爱的父母的小房子。她不自觉地抽泣了起来，没有注意到周围已经又是一片白色的迷雾。
直到她听见一阵喊杀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前的场景夜色苍茫。一群人举着火把追逐着前面的那个，而跑在前面的人伏在马背上不时向后射几箭，几乎每一箭都可以射落一个追兵。
——那人的装扮和她家的小军娘一样，但脸却不是游戏里的任何一张，而是——她自己的脸。
被追击的人很快到了一处悬崖边。
于是她停了下来，调转马头，抽出了长枪。
纵然那军娘身手矫健，也抵不过人多势众。她体力不支，被打落山崖。
山崖上生长着很多树木，缓冲了军娘下落的力道，所以虽然山崖很高，她却没有被摔死，而是昏倒在了崖底。
夜色笼罩下，几缕光点浮现。
——是军娘的魂魄。
它们也仿佛被什么吸引着，但是军娘的身体用力地挽留着它们。
直到黑暗之中又浮现出了其他几个小小的光点融入了军娘的身体，她自己的魂魄才又涌了回去。
只是一个身体最多也只能容纳三魂七魄，所以还是有一小部分消散了。
何华惊恐地看着魂魄重新融合了的身体被一个漆黑的漩涡吸走。
“不……不会……”她用来行走古剑世界的这具身体是属于军娘的。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原本“不合常理”却被她可以忽视的事情——
比如这具身体手掌上的茧子、身上的疤痕：这原本就是一个军人的身体，不是游戏的人物。
比如陵越在钱冲古看到的幻境是战场：那才是真实的、属于这个人的记忆。
比如她为什么会觉得游戏系统越来越没存在感，为什么会经常恍惚忘记她是个21世纪的人：因为游戏系统本来就是她臆想的心理暗示，因为这个“她”原本就不是个21世纪的大学生。
她只是一个误入这个身体的过客。
也许是军娘伤得太重，所以她才能有控制这个身体的权力。
客观来讲，她凭空多了一段生命——虽然也许过不了多久，等到军娘醒来，只有一丁点魂魄力量的她还是会消失；但是这也已经弥足珍贵。
——尤其是，遇到了陵越。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和幸运都不能让她从黑色的情绪里脱身出来——因为她的缘故，军娘的魂魄消失了一部分。
她是一个小偷。
偷走了本来应该属于别人的东西——属于别人的魂魄、身体、生命……爱情。
她无法原谅自己，唾弃着这样的自己——尽管这不是她主动寻求的，但是她依然接受了，享受着。
在一片黑暗中，她蜷缩着身体，哭泣着。
忽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肩膀。
“你还好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却多了一份历经生死的沧桑与稳重。
她抬头，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身着银铠，担心地看着自己。
而她自己，也穿着“死去”时的那身运动衣。
看到这个身体的原主——她的债主，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回身抱住了这个军娘。
“对不起。”她哭泣着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的一切都应该是你的……是我偷走了的，现在我还给你……”
“等等！”军娘莫名地听着她说话，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怀里的这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让她觉得亲切的女孩子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她在抹杀自己的存在，“不要这样，活下去，不要逃避——你说清楚？”
“对不起……”这个女孩子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道歉，满脸泪痕地抬头，“我不坚强……我……我面对不了……”然后她原本就越发虚幻的身影消散成了一片光点，融入了军娘的身体。
军娘愕然地呆立在原地。她看见了这个女孩子的记忆——这些记忆太多，让她觉得有些头疼，但是她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