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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妾 (不语忍冬)


  谷仲点点头,又迟疑道:“那夫人,咱到底给不给粮啊?若要给,给多少?”
  沈澜沉吟道:“你只管看着,宴上其余粮商给多少,咱们便给多少。”随大流、不出挑最安全。
  待谷仲应了一声,沈澜又道:“若宴上出现了魏国公世子,或是巡抚提及了世子,你便私下里去拜访世子,照着两万石给。”
  “两万石!”谷仲惊呼道:“夫人何至于此?两万石给出去,咱们半年白干!”
  沈澜叹息道:“湖广巡抚手里没兵,光杆子一个,他来要粮,意思意思给个几百石也就罢了。可若是那魏国公世子来要,手握雄兵二十万,哪里敢不给呢?”
  谷仲急切道:“便是要给,何至于给这么多?两万石粮食啊!咱们手里的湖田、垸田拢共也就十顷。夫人还开了高价,收购福建的山薯、广东的猪肝薯、番薯,还有沿海的玉蜀黍,又得花钱找果农、种田老把式育良种,还得养活一支渔队南来北往的跑生意,还有新开的鱼塘,要养什么青鱼、鲢鱼……哪一样不要钱啊!”
  谷仲唠唠叨叨个不停:“夫人还不肯提高米价卖粮食,非说要平抑米价,这平抑米价是官府的事儿,官府都不管,夫人倒好……”说到这里,他长长叹息一声。
  “夫人是个仁善的。”语罢,又自嘲一笑:“若非夫人心善,小老儿带着个孙女打陕北逃进湖广,只怕要被饿死。”
  沈澜叹息一声:“往事不必回首,总得往前看。”语罢,又安慰道:“谷叔,这两万石给了巡抚,只怕要被层层贪墨了去。给了魏国公世子,好歹能发到那些兵丁的手里,也算物尽其用了。”
  裴慎既不喝兵血,也不役使军卒,军纪森严,粮饷给足,加之他军事天分极高,百战百胜,短短几年功夫,这才能拉起一支士气如虹的强军。
  沈澜笑道:“我自湖广发家,若出了两万石便能将湖广水匪平了,也算报答湖广百姓了。”
  谷仲长长叹息一声:“夫人实在不像个生意人。”
  夜眠仅需六尺,日食不过三餐。多出来的富贵又有何用呢?
  沈澜笑了笑:“求个心安罢了。”
  作者有话说:
  1. 牛乳、鹤觞、花露百沸蒸之,出自张岱《陶庵梦忆》
  2. 活邢敖我前面提过,邢敖是个死刑犯,赶时髦的明人就拿活邢敖来骂人。——《明代社会生活史》
  3.樊江陈氏橘出自《陶庵梦忆》。原句为“用黄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可藏至三月尽。”
  4.明代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谚语,所以湖广多米。我觉得米价应该比较低。而很多其他地方,例如江浙一带虽然有田,但多种棉花等经济作物,粮食多为其他地方运过去的。所以从湖广运粮食去别的地方卖,肯定是有钱赚的。
  5. 明代湖广水系发达,所以多有围湖造田,铸堤防洪水,以保护开垦出来的田地,也就是湖田(结果湖田还不交税,三倍获利)。然后因为围湖造田导致水泊变小,调蓄能力不够,就会加剧洪灾。
  ——《明代湖广地表水体变迁研究》,项露林
  6. 山薯,闽、广等地土产;番薯,明末由海外传入广东,品种有白鸠、力薯、猪肝薯、番薯。
  玉蜀黍,就是玉米。明代玉米已传入冀、鲁、豫、陕、甘、苏、皖、两广、云南等省。
  ——《明代社会生活史》
  7. 鱼类养殖技术对渔民而言,风险小了,更安全,所以沈澜想开发这个。
  而且明代已经有渔类养殖技术了,明人黄省曾着《鱼经》、徐光启《农政全书》也有养殖鱼的部分。
  此外,明代湖广地区的鱼类养殖一直不发达,直到清末、民国才发展起来。
  ——《明代湖广地区渔业产销研究》,项露林


第76章
  沈澜收到巡抚府帖子时。湖广巡抚黎大用恰于桐溪楼设宴, 为新任川湖总督裴慎接风洗尘。
  裴慎原先在浙江平叛倭寇, 渐渐的被升为闽浙总督。此后南京小朝廷成立,他又被调为浙直总督, 兵马一分为二, 一半驻扎福建、浙江等地负责防御倭寇,一半调去南京,充作京军保卫南直隶。
  两年前, 裴慎又被调去四川平叛。叛乱初定, 他回返南京路上, 忽被调任为川湖总督,以平定湖广水匪。
  二楼包厢内, 紫檀如意纹马蹄桌,外罩青缎销金桌帏。先是十菜五果开桌, 又上了些定胜茶食、糖缠簇盘之类的看菜, 紧接着才上是正儿八经地吃用菜。
  宝坻银鱼、淮扬干丝、湖州莼菜、太仓清笋、临江黄雀……八方风物,四时荟萃。
  “用心了。”裴慎神色温和道。
  湖广巡抚黎大用一喜, 立时拈须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部堂大人前来湖广剿匪,实乃湖广百姓之幸。”语罢,又拍了拍掌心,即刻便有四五个妓子鱼贯而入。
  白绫衫,红罗裙,碧丝绦,莲步轻移,香风袭袭。
  甫一进来, 一个把盏, 一个执壶, 一个布菜,一个烹茶,还有一个便端坐在榉木镂空牙高几上,环抱琵琶,半弹半唱起来。
  “情惨切,添悒怏,阁不住泪珠汪汪……”
  裴慎饮了几杯洞庭春色,已略有几分醉意。只摆摆手,斥退了身侧为他执壶倒酒的两名妓子。
  黎大用见状,只以为裴慎不甚满意,即刻笑道:“大人且听,这管嗓子可好?”
  “罗衣尚存兰麝香,鸾笺仗托纸半张……”声若黄鹂,哀婉动听。
  只是裴慎素来不耐烦这些靡靡之音,只笑了笑:”尚可。”
  黎大用便笑道:“大人果真是见惯了富贵的。扬州瘦马从前闻名天下,只是外头乱了六年,渐渐的便也没落了。这个瘦马还是底下人寻摸了许久,特意寻来的。”
  裴慎虽厌恶这种正事不干,只知道溜须拍马之辈,可照着他往日里的为人,必会与黎大用虚与委蛇一番。
  只是如今,他听了瘦马二字,却默然不语,只神思恍惚了一瞬。
  那女子早已被嘱咐过,心知裴慎高官显贵,攀上他自己便出头了。又见他生得萧肃英挺,绶带轻裘,气度斐然,一时心中荡漾,便粉面含春,含羞带怯地望去。
  同为瘦马,半分都不像。
  沁芳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除非是为了骗他。
  裴慎一时五味杂陈,只觉满腹酸涩,满心怅惘。他摇了摇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五脏六腑烧得痛快淋漓。好似往日里那些端方自持,体统规矩都被烈酒烧了干净。
  裴慎多饮了几杯,这会儿醉意朦胧,以手支额,轻佻道:“做瘦马的,都会唱曲儿吗?”
  琵琶声骤然一停,琵琶女青雀只好低声道:“许是奴家孤陋寡闻,奴家所见过的瘦马,都是要学的。”
  裴慎摇了摇头,看着手中酒盏,神色空茫茫道:“这天底下,总有瘦马不会唱曲。”不肯勾人,不愿做妾的。
  室内针落可闻,黎大用不好让气氛这么冷着,即刻笑道:“部堂大人说的是。这一种米养百样人。天底下总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的。”
  裴慎笑了笑,只撂下酒杯道:“黎大人,今日劳你为我接风洗尘。”
  “部堂言重了。”黎大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见他酒意朦胧,赶忙道:“青雀,还不快快扶大人去歇息?”
  青雀心中欢喜,应了一声便放下琵琶,匆匆上前去扶裴慎。
  “不必了。”裴慎不过将醉未醉罢了,只斥退那瘦马,任由陈松墨和林秉忠将他扶上马车,送回总督府。
  待马车驶回川湖总督府,已是日暮黄昏。
  府中丫鬟匆匆迎上来,铺床燃香,宽衣解带,又将裴慎扶上竹纹飘檐拔步床,便径自告退。
  躺在床上,四周安静异常。裴慎昏昏沉沉想入睡,可他许是喝醉了,头痛欲裂。意识都是繁杂的,梦境也凌乱交错。
  秋夜轻寒,帘外雨潺潺,他握着沁芳暖融融的手,一笔一划教她读书习字。
  绛云楼内,她坐在小梯上,一撩一撩地踢着裙摆,鲜灵灵地笑,再跃入他怀中。
  澄湖里,她躺在摇摇潋潋的风荷下,细白的指尖剥了莲子顽,又来赠他。
  京都庙会,龙江驿救人,冬日赏雪,元宵观灯……当时只道是寻常。
  裴慎一时大恸,忍不住又想起八月十七,长堤观潮。
  彼时素月清秋,星子霜冷,她立于长堤之上,忽怆然一笑,纵身跃入骇浪惊涛中。滔滔大江,唯见浪击千堆雪,再不复佳人踪影。
  每每忆起当日场景,裴慎只觉肝肠寸断,大恸不已。
  他生生从梦中惊醒,额间大汗淋漓。
  待裴慎意识稍清醒,便忍不住冲着身侧望去,那里本该有一个狡黠、鲜活的人影,会裴大人、裴大人地唤着,会说“胭脂好吃否”、“药汁子太苦了”、“女菩萨今日不高兴”……
  奈何酒醒残梦,如露似幻。到头来,室内空无一人,独有斜阳晚照,暮色苍茫。
  裴慎失魂落魄地在床上坐了半晌,惊觉夜色渐深,便燃了盏灯,又掀开海天霞色珠帘,迈步入内,端坐于楠木圈椅上。
  他从翘头案上展开陈清款宣纸,压上独山玉麒麟镇纸,握着一块清谨堂墨,研于漆砂砚上,又取了一杆碧镂牙管狼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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