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免都站起来准备迎驾,给熹贵妃行了礼,“臣妾给熹贵妃请安。”
熹贵妃早已不是雍正七年、雍正八年时的熹贵妃了,即便穿着绛色纳纱西湖风景图氅衣,艳丽的颜色也并不能让她看起来像从前一样光彩照人。
或许是这些年常年茹素,几乎不用荤腥的缘故,相比于前几年,她也消瘦得厉害,甚至于钿子之下都有了白发。
兆佳福晋在皇家地位不低,熹贵妃从前交好的虽然是瓜尔佳福晋,但当然也不会不给兆佳福晋面子。
“原来兆佳福晋也在谦嫔这里。福晋年纪也大了,当知保养身体,昨日从京城到圆明园来,今日又是一趟来回,若是觉得疲惫的话,不妨在园中过一夜再回去。”
熹贵妃和皇后又向来不合,兆佳福晋总归挂念着旧人,对熹贵妃的态度并不热络。
“多谢熹贵妃娘娘关怀,臣妾虽然年老,但这一点路程还是能够承受的。近来圆明园中事多,臣妾究竟是外人,往来也有所不便。”
“等看过小公主之后,也就要回王府去了。”
见她不领自己的情,熹贵妃也不恼,只向婉襄道:“兆佳福晋来做客,你应当好好照顾。本宫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到时福晋离开园子,你记得好生送一送。”
高位妃嫔训话,婉襄装也要装得恭敬些,“娘娘说的是,嫔妾自当遵从。”
而兆佳福晋闻音知雅,“臣妾已经在谦嫔这里坐了许久了,还没有去见过六阿哥和小公主,时辰也不早了,便先往偏殿去了。”
熹贵妃略略点头,明间之中很快便只剩下婉襄与熹贵妃两人。
婉襄等着她开口,她也的确很直接,“昨日嘉祥落水之后,本宫便令人将可能出现在后湖北侧的宫人都拘束了起来,让那图前往问话,果然有所收获。”
“虽则距离遥远,看不清行凶之人,但嘉祥的确是被人从画舫之上扔下去的。”
“那小太监人就在门外,若是你不放心的话,可以亲自问一问他。”
熹贵妃既然这样说,那么婉襄再问一次,也是没有其他结果的。
婉襄向她道了谢,“多谢熹贵妃娘娘。昨夜嫔妾询问了嘉祥,也知道是有人行凶,只是此时尚不知是谁。”
熹贵妃在放在兆佳福晋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而后自荷包之中取出了两张纸。
“这一张是昨日所有在画舫上出现的人,牡丹台中的太监宫女侍奉她们下船,应当没有遗漏。”
“而这上面是本宫回忆了一夜,回忆起事发之时在画舫一层的人员名单,或许于你会有帮助。”
熹贵妃做事从来都有条理,但这实在有些盛情了,婉襄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回应。
“本宫也已经让昨日在画舫之上的所有后妃都写了名单,不久之后就会送来,你可以自己好生对比一下,到时再确定凶犯。”
她见婉襄不说话,一时之间有些不悦,“嘉祥是你的女儿,不过是个公主,将来不过一副嫁妆,一座府邸,本宫和弘历都是不会容不得她的。”
“为此事本宫已经折损了颜面,更被万岁爷惩罚,已是被牵连至深了。”
“本宫早已经不想再理会这些肮脏之事,昨日之事也不便出面彻查。谦嫔,你要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你和你的女儿,便须要自己出力。”
“嫔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婉襄新取了茶盏,为熹贵妃倒了一盏西湖龙井。
谷雨到来,温度升高,这茶可以去春火,消除疲劳。
“娘娘即便做了这些事,如今也还是洗不白嫌疑,但嫔妾内心相信这件事并不是您做的。便是在万岁爷面前,也是这样说的。”
熹贵妃看不顺眼的是弘曕,并不是嘉祥,不必费这样的周折,徒惹雍正不悦。
他们都不知雍正寿数几何,不知弘历这个隐形的太子要当几年,不会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从前熹贵妃同她这样两人谈话,都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如今她们都坐在相同的座椅上。
婉襄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熹贵妃带给她的名单,对比了一下,“娘娘可识得泰郡王弘春的侧福晋乌苏氏?”
她并不在熹贵妃的第二张名单上。
弘春是雍正同胞弟弟,十四爷爱新觉罗·允禵的长子。去岁刚被封为泰郡王,因此今春上奏,提拔了妾室乌苏氏为侧福晋。
妾室通常并不出门交际,兆佳福晋不认识乌苏氏也很正常。
“乌苏氏?怎么忽而问起她来了。本宫只知三月时万岁爷赏了她一个侧福晋的位置,所以她昨日才能来赴本宫的牡丹宴,不过本宫并不识得她。”
“怎么,你怀疑会是她?”
侄儿的妾室,熹贵妃不认得,兆佳福晋也有很大概率不认得。
她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并不想打草惊蛇。
“只是看见这个名字觉得眼生,所以问一问。其实嫔妾此时也还是怀疑宁嫔更多一些,打算送走兆佳福晋便去见一见宁嫔。”
熹贵妃似笑非笑,“宁嫔,这封号本宫实在是不喜欢。也不知你为何那样喜欢,为武晚沐这贱人的妹妹求情。”
“一切尽在万岁爷圣断,嫔妾的话并没有那样重要。”
雍正所知的那些事,难道是让他对她言听计从么?
熹贵妃并没有喝婉襄奉上的茶,从座椅之上站了起来,“谦嫔,你自己惹的麻烦,便你自己去收拾。本宫今日如此,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本宫还有一句话送你,名分已定,莫生妄想,这才是你和你的孩子永保富贵之理。”
到最后还是要剑拔弩张。
婉襄也并非是不能还她的情,“虽则名分已定,娘娘行事还是要谨慎些才好。万岁爷最是忌讳有人窥探帝踪,雍正八年时娘娘已经为这般事恐慌过一次了。”
熹贵妃脸上的神情渐渐收敛于无形,无怒亦无喜,她显然是听懂了婉襄的暗示。
“谦嫔,若你都如今日一般知趣,你的福气便都还在后头。”
第232章 雾气
“娘娘, 无论如何,如今的宁嫔娘娘是救了小公主的那个人。或者您心中对武氏庶人有许多怒气,但今日……”
获萤摇了摇头, “您应该知道如何应对, 才能不落人口实的。”
不能对小宁嫔如何。
“之所以让你陪着我,而不是天真单纯的桃实, ”婉襄苦笑了一下,“也就是因为你在一旁能提醒我。”
“武晚沐在时,从我怀着嘉祥的时候便使计暗害,而后又百计齐出, 是我们运气好才没有中招。如今这位宁嫔进宫没有多久,嘉祥便又出了这样的事, 我实在……”
她们是从西峰秀色步行到杏花村来的,目的就是要静心。
一想到要单独见宁嫔, 婉襄便觉得一阵烦躁。此时话说到这里, 她的手缩在衣袖之中, 不自觉紧紧地收拢成拳。
若昨日之事真是如今这位小宁嫔计划,设计如此精密,她只怕比武晚沐更加难缠。
即便是她与雍正达成一致赐死了武晚沐, 原来这一切也还没有结束,一时之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初做的决定究竟是不是对的。
“娘娘。”她们仍在前往杏花村的路上,“您镇定些, 若是带着偏见去看人的话, 通常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获萤握住了婉襄的手,仿佛她冷, 她正在帮她取暖。
“娘娘, 兆佳福晋这几日就会去拜访乌苏侧福晋, 到时候会给您消息。您只要在宫中做好原本打算做的事就好了。”
获萤的话语和这个动作让婉襄放松了下来,在踏进春雨轩之前,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春雨轩已经换了主人,不曾改变的是浓重的药气。
小宁嫔坐在床榻上,由身边的宫女侍奉着喝药,见到婉襄,连忙要趿鞋下床行礼,婉襄并没有出言阻拦。
“谦嫔娘娘。”
她们本是平级,并不需要行大礼,所以婉襄也不过是依照宫礼,彼此致意而已。
生病的人看起来都是虚弱的,但不过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宁嫔的嘴唇也立刻泛起了紫色,呼吸快速而沉重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侍奉她的宫女连忙扶住了她,低声询问了她的情况,而后才和婉襄致歉。
“谦嫔娘娘,我们娘娘自幼便有心疾,昨日又落了水,因此礼数不周,请您谅解。”
好像婉襄是个纯然的坏人,今日来这里便是为了折磨她。
获萤见婉襄不说话,连忙道:“快让你们娘娘回到床榻上去坐着休息吧,谦嫔娘娘今日过来是来向宁嫔娘娘道谢的,不要反而累着了她。”
那宫女得了获萤一句吩咐,便搀扶着看起来连路都已经走不动的宁嫔坐回到了床榻上,而后才新搬了座椅,请婉襄在宁嫔床前坐。
婉襄并没有坐,最终坐在殿宇角落的一张玫瑰椅上。
彼此都坐好了,宁嫔推开来宫人要喂给她的药,望着淡淡笑了笑,“谦嫔娘娘今日似乎并不是来道谢的。”
婉襄脑海中回响着淑慎公主的那句“形神兼备”,此刻毫无顾忌地凝望着宁嫔。
“宁嫔,你知道你很像一个人么?”
小宁嫔居然也并没有同她打哑谜,态度坦坦荡荡,“嫔妾与姐姐相差八岁,这于一个女子而言,便是半辈子的距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