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撑到夏日商船归来,秋日田亩粮收,这场粮荒便算过去了。
但是,如果裴少淮出手抑价,粮商无利可图,江浙、潮州的米商就不会运粮食过来。
这跟盐引是一个道理。
如此的情况下,老百姓手里有银两也买不到粮食,根本撑不到同安城的商船回来。
“老头子明白,无利则不往,大人是真正在为百姓考虑。”泪水润了眼角皱纹,二十七公担忧道,“可为了外头那些人,搭上了大人的名声,老头子为大人感到不甘呐。”
一个真正为民的清官,不应当是这样的待遇,更不应当背负骂名。
二十七公所言不假,明明有剑却不见,外头必定是一片诋毁,朝堂上则是一片攻讦。
“唇亡齿寒,周边若是生乱,双安州也难幸免……老丈不当这么看。”裴少淮知晓二十七公是为自己着想,反过来宽慰二十七公,言道,“若能用一时之名换万民之命,被人骂一骂又如何,总是少不了一块肉的……只要度过了这个难关,总有名声好的时候。”
学识的偏差里,不能奢求柴米油盐的平民百姓,和自己是一样的境界。
“双安州何德何能……”二十七公哽咽颤颤道。
又承诺道:“大人既有如此心胸,待此事过后,老头子便是喊破了喉咙,摊上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大人保住这份名声。”
“老丈的心意,晚辈省得,也心领了。”
不管怎么说,二十七公的到来,让裴少淮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几分,至少有人告诉他,这么做是值得的、是对的。
……
深夜里,同安城楼上。
阴云层叠星光暗,灯火稀疏夜色浮。
裴少淮站于城楼上,望向城里,与去岁相比,还是差不多景观,却品不出那安然宁静了。
对家已经出完牌,该轮到裴少淮出牌了。
不管大氏族背靠什么样的权贵,有多少后辈、门生安插在朝中,究竟是为了谋权还是为了谋财,他们既然敢拿百姓当筹码,裴少淮便要试着搏一搏,叫他们血本无归。
……
南风还未至,商船还未归。
潮州府的米商们也还在路上,闽东南各府州依旧因粮价而骚乱着。
棉布、银币、开海才是裴少淮的底牌,在时机到来以前,不妨先略使小技,离间门离间门。
裴少淮先是把“开海”的消息透露给了海贼,借海贼之口带到逡岛上,流入徐雾的耳中。说是朝廷不止要开海,还要委派军卫战船为海商们护航,保一路平安。
随后,又把王矗杀寇有功、从泉州府衙领走了上万两赏银的消息传过去。
从王矗那得知逡岛的大概位置以后,燕承诏每隔两日便派乌尾大船到逡岛附近游弋,似乎随时准备围岛而歼。
就这么吊着徐雾,令其心惊胆战。
隔日,裴少淮不请自来,又去了泉州府望江楼,主动约见谢嘉。
谢嘉心情很好,兴致勃勃而来,以为裴少淮要向他低头了,岂知他推门进来,裴少淮莫说相迎,连身子都不起,只顾着把玩杯盏,不时呷一口温茶。
直到谢嘉站在跟前,才挑了挑眼皮,瞥了一眼,眼中尽是鄙夷与不屑。
好一副京都富贵公子哥的模样。
裴少淮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让谢嘉怒不可遏,这份怒气积压已久。
谢嘉道:“裴大人便是这样的脸色来与人言和的?岂不知如今是你在下乘。”提醒裴少淮摆低些姿态。
裴少淮轻蔑笑笑,道:“只有你把这件事当作一场较量。”眼神里还带些怜悯。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我裴少淮还是裴少淮,皇帝的近臣,阁老的门生,高门的嫡孙,岂会落于你的下乘?谢知府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裴少淮又道,“对了,你背后的主子也是如此,这层身份是不会变的。”
裴少淮佯装着。
激怒谢嘉的不是裴少淮,而是长久以来侍奉出身高门的主子。
雅房的门没有关紧,一条黄毛的土狗不知如何混了进来,守在雅房门外哈着嘴、摇着尾。
裴少淮下了一筷子,夹起一块肉抛了出去,正好滚落在土狗身前。
他又道:“谢知府方才满脸喜意进来,是觉得我要与你议和,你可以向主子邀功了?”裴少淮叹了一声,惋惜道,“有心邀功,不如想想主子有没有哪位门生临近考满,自己会不会松动松动,给人让位。”
“休要胡言乱语。”主子似乎教足了谢嘉规矩,明明怒气滔天,又不敢拿裴少淮怎么样,只能欺人道,“本官堂堂正四品大员,一府之长,岂会认人为主?你所说的,相互合作,各取其利罢了。”
“是吗?”裴少淮看到土狗在等着第二块肉,轻蔑之色更浓几分,言道,“若是如此,岂会命令你纳贼子为妾,生个儿子养在贼窝里?本官好奇,谢家族谱要如何写才好。”
继续离间门道:“若是谢知府堂堂四品大员自甘自愿的,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第184章
什么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不说是利益均分,至少也应是四六、三七为分,而眼下谢嘉所得,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罢了。
“堂堂正四品大员”从谢嘉之口所出,是此地无银的卑微掩饰,再从裴少淮之口复述,则是赤条条、毫不讳言的反讽。
谢嘉的拳头锤在饭桌上,一声闷响伴着碗筷的哐哐当当,涨红的嘴脸又转为铁青,可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望江楼外,洛阳江里,湍湍江水东至海,颇有几分雄壮。
“一时之盛,代莫比之,裴高门今日的羞辱,谢某牢记在心。”谢嘉愤然说道,以此告诉裴少淮——山高路遥,你我走着瞧。又慷然道,“岂不知乌江亭畔,有人吟诵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与其说是在反驳裴少淮,倒不如说是自我劝慰、麻痹释怀,谢嘉在为自己冠以“忍辱负重成大事”。
因为杜牧先生的后两句诗是“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裴少淮随之哈哈大笑,且笑得很肆意、很轻蔑。
“牧之先生一世性子刚直、不屑迎合,若是省得自己的诗被谢知府如此引用,只怕是恨不当初折了笔,真是晦气。”裴少淮呛道。
谢嘉这样一个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配什么“包羞忍耻”、“卷土重来”。
“况且,如此雄心勃勃的誓言,谢知府应焚香沐浴,端端到谢家宗祠里、跟列祖列宗去说,跟本官说做什么。”裴少淮接着说道,“本官又不是你的祖宗。”
“你……”
称职的狗是拴着脖子、勒着绳的,谢嘉被自己的怒火憋得内伤。
裴少淮并未歇言,反而更近一尺,说道:“西晋谢氏,素有‘德门’之称,于内严正家风门风,于外暗察天下之大势,既东山高卧,也运筹帷幄,德才服人,是一等一的高门大户。岂知几朝更替以后,到了谢知府这,却成了‘不以鱼肉百姓为羞,不以贪官污吏为耻’,还满口的包羞忍耻,岂不令天下贤士睥睨哉?”
天下同姓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裴少淮不知谢家之“谢”和西晋谢氏是否一脉相承,但想来是有些关联的,且就先这么说罢。
“谢知府有闲壮志豪言,倒不如想想,同样是高门大户的延续,为何别人能够操控局势、坐收渔利,而谢知府却只能任人摆布,混成了这个……样。”言罢,裴少淮不忘瞥一眼门外那条黄毛土狗。
谢嘉脸青目赤,眼珠子左右散摆,在裴少淮的刺激下,仿若下一刻就要扪心吐血。
“裴少淮,你今日过来,究竟想做些什么?”谢嘉恨得咬牙切齿,偏又不敢与裴少淮对视,只能望着地面。
如此言行,裴少淮显然不是谢嘉以为的那样——来委身求和的。
“来羞辱你的。”裴少淮目的已经达成,说得很直白,言道,“只不过裴某的羞辱是一时的,主子的羞辱才是一世的。若是山高皇帝远真的好,那为何别人入了皇城高堂,谢知府却要留在此地,纳贼子为妾,玷污名门之器?”
拿捏住他人的耿耿于怀,才能让他惴惴不安。
有些话,就是专程为谢嘉设计的。
裴少淮起身,准备离去,路经门口时,黄毛土狗对他哈头摇尾,裴少淮不吝啬地夸了句:“是条好狗。”
裴少淮下楼,土狗依旧蹲在门外等食,它仿佛嗅到了谢嘉要杀狗饮血的凶意,嗷地一声追下了楼,跟着裴少淮讨条性命。
回旋的阁楼木梯里,嗒嗒的步履声定了定,一句“土狗都会选个好主子”幽幽传了上来。
沉默了几许,蓦地,毫无征兆,楼上传出掀翻酒桌的声响,碗碟碎了一地。
裴少淮闻声,回过身,抬头望望酒楼高阁,自言自语惋惜道:“幸好没点几个菜,浪费粮食,可耻可耻。”
黄毛土狗贪婪地嗅着楼上流出的香味,犹豫踌躇,没得裴少淮的提醒、拦阻,它终究还是一头冲了进去,又上了楼。
……
……
莽莽夜色染长亭,沉沉雾霭遮海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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