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人离缓缓抬头:“如何?”
郎中滞了一滞,刚刚要开口,殷人离一字一句道:“不许隐瞒。”
郎中只得咬牙道:“现下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她能挺到何时。
可能再有一炷香的时间,或是一餐饭的时间,或是一场觉的时间……
殷人离神情木然,轻声道:“你们出去,我替她换。”
四周静的如坟地一般。
外间偶尔传来走街串巷卖油郎的叫卖声,宣告着人世间红尘滚滚。
轻薄匕首挑开了芸娘沾血的襦衣,挑开了她沾血的胸衣。
殷人离尽量放轻手上动作,脱去她的旧衣,为她暂且换上他的衣裳。
宽大衣袍将她罩在其中,她肿胀的身体没有一丝反应,任由了他摆布。
他记得她曾极怕痛的。
割肉拔箭时,他甚至祈盼她能痛醒,好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然而她如睡着一般并无反应。
那细细箭杆在她身上戳出深坑一样的箭伤,深到他觉着她身的血液都从这伤口里不回头的涌出,他竭力想为她体内留下一些,却无论如何按压不住。
它们极其轻巧的就涌出了他的指缝,仿佛在讥讽他:“你不是让她信你吗?你不是确保她受不了一丝儿伤的吗?你那般笃定,阻止得了她吃那白米了吗?阻止得了克里瓦对她动手动脚了吗?阻止得了那刺进她身体的利箭了吗?”
他杀过无数人,那些细作在他手下,一剑毙命。
然而他从未意识到一个人的血会有那么多。
多到几乎淹没了他的口鼻,让他喘不上气来。
外间有侍卫端了热水进来。
殷人离低声道:“看好她。”深深望了少女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院里,余下的五六个侍卫集结成队。
殷人离的视线在每个人的面上停留,审视,半晌方开了口:“在青楼里,那一声惊动了敌人的尖叫,是谁发出的?”
久久的沉寂。
“‘冬雷’!”他爆喝一声:“你来说!”
一名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属下,属下昨晚伺机而动时,一旁的姐儿……姐儿痴缠……”
亮光一闪,长剑已搭在他颈子上,殷人离目光杀机必现,一字一句道:“你再敢玩春秋笔法,你家人,上下三十三口,一个不留。”
那侍卫惊白了脸,心知今日必死无疑,反而镇定了下来,缓缓道:“属下等的无聊,便睡了那妓子。刚刚提了裤子,听闻有动静,原本要冲出去。那妓子却以为属下不给银子,冲上来要撕缠。属下一时着急,出手杀了她。那一声惊叫,便是妓子被击杀时的动静。”
殷人离赤红着双眼,点一点头:“很好,无聊睡妓子,很好。”
一旁有侍卫眼看着殷人离要动手,忙忙上前抱拳,壮着胆子为那冬雷开脱:“大人,冬雷就这一点子爱好。平日他办事最得大人信任,如今我们已然剩下这几人,回京城的路上还有诸多艰险。求大人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殷人离一个眼风扫过去,冷冷开了口:“自行了断,莫等我动手。”
那冬雷听闻,嘴硬道:“大人因心上人受伤而报私仇,属下不服!”
“私仇?”殷人离咬牙切齿道:“假扮‘奶娘’的‘青羚’,还有‘夏鸟’,没有你那一时兴起的爱好,她们不会死。那个卖身赚钱的妓子,虽入了贱藉,却是大晏子民,她原也不会死。左姑娘,是皇上亲点的赠姬,她更不能死!”
只有最常取人性命之人,才最该懂生命的定义!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执剑的手窸窣抖动。
长吸一口气后,长剑啪的一声落在‘冬雷’脚下。
“你的父母双亲,朝廷自会奉养。”他道。
年轻的侍卫身子一晃,缓缓拿起了剑,闭眼扬手,鲜血从颈子而出,身体如一截木桩般倒在了地上。
时至午时一刻时,又有三位侍卫要踏上新的征程。
殷人离点着其中一位侍卫藏在胸腹的书信,一字一句道:“你们三人分成三路。信在,人在。若信遗失,这一趟任务失败,为之身死的兄弟姐妹,便白白丢了性命。”
三位侍卫用力一点头,道:“大人放心。属下定将书信送达皇上手里,才敢言死。”话毕,探头往院门外一瞧,闪身窜了出去。
小院一时只余下三人。
除了炕上生死未卜的芸娘,便只有殷人离和郎中。
人越少,目标越小,危险越低。
榻上的少女气息时有时无,已用过了数十回参汤,却毫无起色。
已过了十日。
漫长的十日。
殷人离如最初一般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一言未发过。
只有到灌药和换药时,他的目光才会重新被点亮,指望下一刻,少女便能睁开双眼。
他的希望很快就落了空。
少女用不用药,看起来并无二致。仿佛随时都要断了仅剩的那口气,撇下众人,先自己个儿灰飞烟灭了去。
他曾多少次想着,如若有一日他娶了她,他转成文官,晨起去上朝,五更天里,他穿上官服,回头时,灯烛飘摇下,她躺在床榻上,便如此时这般静静的睡着。
等他下了朝,如若回府时不见她人,那她必定在铺子里打算盘珠子,一身赚了银子的得意劲儿,往那一坐,歪着脑袋瞅着他,眼中都是狡黠。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深深藏在心底里的人,会是这般,几无声息的躺在他面前,站在了油尽灯枯的人生尽头。
然而,她才十六岁。
精彩人生才要将将开始的十六岁。
如花儿一般鲜嫩的十六岁。
他抚上她浮肿的脸颊,轻轻道:“一大群人指望着你,你醒来,莫让她们伤心,可好?”
灯烛下,少女的身子微不可见的抖了一抖,声音细的如猫叫一般。
她说:“阿娘,疼,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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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都有点虐……
第408章 出城(四更)
待再为炕上少女换上一回衣裳,殷人离敲了敲门板。
郎中推门而入,为沉睡着的少女重新诊了脉,长舒一口气,道:“姑娘脉象虽弱却平稳,只要不突发恶疾,暂且不会有事。”
殷人离眼底现出一丝微光,低声道:“外间如何?”
郎中心里一松,心道:祖宗你终于知道问一问世事了。
他忙忙回道:“已过了十日,城门还查的极严。番邦势力在霍阳关不知渗透了多深,才能趋使的守备为其奔波。”
殷人离点了点头,道:“他们只知番邦使臣被人刺伤,只怕还不知使臣已被我们趁乱替换。否则城里定会越加乱起来。”
郎中一点头,规劝道:“如今姑娘性命无大碍,只求大人速速离开,等进入中原地带,我们再为姑娘细细养伤不迟。”
殷人离回头看了看静躺的芸娘,忖了忖,道:“今日午时,趁人多出城。”
郎中忙道:“这回出来,王家三少爷的名头还未用,公子可借用一回。”
殷人离道:“便依你言。等出了城,你我分开而行,伺机而动。如若在青桐府等不到,我们便在汇江府里等。你去将姑娘所需药物替我备好。”
柳郎中忙忙领命,出了房里。
午间时分,小院门前停了一辆桐油马车。
殷人离已换上一身崭新的月白袍,抱着换了一身娇艳女装的芸娘进了车厢。
郎中装扮成年已五旬的车夫,拉长声唤了句:“走咯……”挥动着马鞭,将马车平稳的赶离了小径,进入了大路。
恰逢民间赶集,街巷上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车夫也不急着前行,偶尔还停下马车,去买上一个铜锅并一袋白米塞进了车辕处。
一路经过繁华,渐渐到了人少处。
再往前行了一刻钟,便到了城门。
附近乡下的农户,有早早将果子蔬菜卖完的,或是早早买了农具、谷种等物的,都在排队等着出城。
城门守卫因着一连劳累了十余日,虽动作已有些懈怠,脾气反而大了不止一番。
但凡有农人接受检查的动作慢上一些,或是为自己分辨一分,便要受到守卫的呵斥和鞭打。
因着这一拖拉,等马车到了城门时,已到了晌午时分。
再过几刻钟,日头便要西落。
马车停到了几名守卫面前,守卫横着眼,懒洋洋问道:“哪一家的?因何事出城?可去远路?”
船夫双眉一横,睨着来人,冷冷道:“我家三公子,你等吃了豹子胆,也敢拦路?”
那守卫立时怒瞪了眼珠子:“凭你是哪家,便是天王老子,也得下马接受检查。”
话毕,一招手,周边立刻围上一圈守卫。
车夫着急阻拦,当先那守卫已快手一掀帘子,但见惊魂一瞥间,少女如玉裸背极快的被软被遮掩,倜傥公子将害羞少女拥在怀里,另一只手一摸,已捞了蟒鞭在手,唰的一声抽将下来,为首的守卫脸上已现了鞭痕。
公子慢慢坐起了身子,软被一滑,半裸胸膛现在人前,同那被半边软被掩盖了身子的少女凑成一堆,活脱脱一副白日宣银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