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中,少女的背影窈窕而轻快,虽有身为良人的优雅行止,那一股洒脱江湖味却依然在身。
赵蕊儿喃喃道:“我自是没能力掺和你的事,然而还在牢里的那个人却心急如焚。”
她叹了口气,这世间,谁人不是自身难保呢?
日子一晃,入宫已过了十日。
这十日里,良人子之间气氛越来越紧张,各种暗箭明枪越加频繁。
一个人笑,一定不是想笑,那笑脸下很可能藏着刀刃。
一个人哭,一定不是想哭,那眼泪下有新的预谋。
一个人睡觉打呼噜,一定不是真的在打呼噜,很可能伪装出声音,双眼大睁。
这其中急着上位的姑娘们乐在其中,倒是苦了明哲保身的人。
不出几日,所有人纷纷瘦了二两肉。
芸娘的胸衣松脱了一圈,只得用针线勉强缝紧,将就着穿一穿。
气氛紧张的不仅是进宫待选的良人,便是宫里各宫人们,也莫名的紧张起来。
宫道上多了侍卫,少了宫娥。
后宫各殿的嫔妃们更无人出面宴请良人。
每日教习完当日课程,女官们便关闭了掖庭宫里良人所大门,众人丝毫不能外出。
过了两日,一大早,女官却未按例开展教习,只吩咐道:“换上各自衣裳,画好妆容,去御花园里赏花。”
见良人子们兴致缺缺,又加了一句:“说不得,皇上或各位王爷会去御花园。”
良人子们一片喧哗。
这竟然是刻意而为的“相亲”节目呢。
姑娘们如待嫁新娘,欢天喜地换上盛装,描眉画目,誓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因着女官说今日可以“无状无形”,“展现自我”,春深日暖的御花园周遭,良人子们尽情展现着各自的特长。
有天真不减童趣、持团扇扑蝶者。
有才情出类拔萃、手捧书攻读者。
更有多才多艺之人,横笛吹一曲《春日思困》,暗中传情者。
芸娘隐在假山背后,极其细致的打量着周遭环境。
不若藏在假山里,让女官以为她失了踪。等风头过了后,她再想法子翻出宫墙,换个身份生活?
她看了看巍峨宫墙,再看看顺着墙根站的笔直的一圈侍卫,以及侍卫手中明亮夺目的长枪,放弃了这一念头。
再找谁呢?她从入宫时便刻意观察了黑甲羽林卫,再没有发现过殷人离的面目。
她隐约记得,她被换了亲事那两日,殷人离是出现过的,之后便再未露面过。
他说他要去军中守南疆,只怕之后又回了南疆。
前方行来一堆身穿补服的官员,中间簇拥着龙袍在身的皇上,还有一位二旬左右、面目怪异的番邦人士。
众人从假山边经过时,瞧见御花园里的温柔乡,那番邦人便操着不纯熟的中原官话道:“皇上的,福气大的!”
皇帝哈哈一笑,目光长久的流连在千娇百媚的良人身上,半晌方道:“中原便这一点好,女眷们肤色白皙、面貌姣好、身段诱人、风情有加,克里瓦如若长久生活在中原,定会乐不思蜀,同朕一般怜香惜玉。”
那被称为“克里瓦”的来使也跟着哈哈一笑,恭维道:“不是人人屁股都能和皇上一样大的,下臣粗人的,坐不上龙椅的,享用不了中原女子的,也只能配上草原里的蛮妇的。”
藏在假山背后的芸娘听到,心中疑道:这人口出狂言,竟敢说“坐龙椅”三字,只怕何时丢了脑袋都不知。
她藏的那个位置,双脚有些不好着力。
只这一点时间,一只脚已经要滑下去。
她屏气凝神,微不可闻的挪了挪脚,便听一声利喝:“光天化日,何人窥探龙颜?”
立时有侍卫围了上来。
芸娘不知旁人的脑袋丢没丢,自己的脑袋却有些不稳。
她心中长泣,战战兢兢道:“皇上,是……是民女……”
她自觉高举双手,迎着侍卫的刺眼长枪转出了假山,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皇上……”
头顶上的声音极其可亲:“平身,莫拘束……”
又是“莫拘束”。芸娘知道,在宫里听到“莫拘束”这二字,可千万不能单纯去信,否则可要吃大亏。
她惶惶然不敢起身,便听头顶上那人间真龙道:“克里瓦只以为草原上的女子才泼辣,实则中原女子,其性活泼的,也是有的。”
他对着跪在脚下的少女道:“朕记得,你爬树的手艺,十分了得……”
芸娘:“……”
暖风徐徐吹来。
芸娘站在一棵树下,前胸起了一层热汗,后背处的冷汗却还未干透。
什么时候,爬树成了两国邦交的一种手段,芸娘在前后两世里,都未听闻过。
她不就是为了不去争宠,才藏在假山后面的吗?
怎么藏着藏着,反成了第一个站在皇上面前的人?
眼前一堆人里,芸娘看不清其他人,可左屹此人,她是看的清楚的。
左屹的目光穿过人群,停在她身上、以及她身边的那棵树时,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芸娘心中起了一波快意:你想方设法让我冲进三审,不就是想让左家有所好处吗?瞧一瞧,我在宫里是要奉旨爬树呢!
思及此,她带着一股报仇的快意“呸”的一声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两只手一抱树身,对皇上妩媚一笑:“民女遵旨!”
话毕,双手一使力,如灵活的猴子一般,出溜溜便爬上了树梢。
再连做两个倒挂金钟后,她再抱着树身子,出溜留滑了下来。
皇上由衷的鼓掌:“人才啊!”
第385章 识不识字(十二更)
春风不停歇的将花香吹了过来,
克里瓦饶有兴致的问道:“其他玩意的,你的会吗?”
芸娘转头看向皇帝,见皇帝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她腰身一挺,立刻道:“打水漂子!”
她头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
宫里谁最大?
当然是皇帝。
她把皇帝哄好了,求皇帝放自己出去,比那些引人陷害自己的把戏,不知强了多少。
爬树算什么,丢脸就丢脸了,左右旁人看她时,并不在乎她是芸娘或芸爹。
她就算丢人,丢的也是左家的人。
宫人的动作十分迅速。芸娘不过在浩浩湖岸边甩胳膊甩腿热了身,便有一筐大小均匀、成片状的鹅卵石被放置在她身畔。
她检查了石片都很合用,转头抱拳,对皇帝道:“民女献丑了。”
皇帝和蔼的一点头,一个白点已迅速被甩向茫茫湖面。
那石片飞起的角度精妙,碰触了水面却并未沉下去,而是被水面反弹而起,又往空中继续飞去,如此被水面反弹好几下,方才力竭,沉进了水中。
克里瓦看到,抚了胡须,不屑道:“我们草原人的,人人都会的。”
他不顾官威,上前拣了个石片,也如此前飞向湖面。
石片在水中弹了几弹,落进了水中。
那克里瓦转头同芸娘道:“比你的,多了一弹的”
也,抢人风采?!
以为她当年在江宁等在秦淮河守花坊,那都是白守的?她那时身边还跟了个名叫“石伢”的师傅呢!
她立时将衣袖一挽,露出一截皓腕,连续捡了三片石块,扬手一同射出。
但见那三个石块在水面同时落下,同时弹出,每一弹的长度和高度都相同,最后同时落入了水底。
克里瓦也不示弱,一手取了四个石块丢出去,其表现也同芸娘旗鼓相当。
哼!芸娘觉着今日遇上了刺头,竟然无缘无故便要破坏她的脱身大计。
她两只手各抓四个石块飞向水面。
克里瓦也两手各抓四个石块飞向水面。
平局,胜负未分。
芸娘立时换了策略,转头吩咐内侍取了个小框,放在湖面较窄的一端,道:“记得数数。”
她站在湖面的另一端,手持鹅卵石,眯着一只眼,不停歇的将石块飞出去。
那鹅卵石如此前一般在湖面上一弹一弹,却并不见力竭,连弹九下,最后飞过湖面,不偏不倚的落进了湖对岸的小框里。
但听守在小框边上的内侍连声数数,一直数到十八,方才停了嘴。
芸娘挺胸抬头,看向克里瓦:“飞出去十八个,接住十八个。失败率,零。”
克里瓦稍稍蹙了眉,也上前捏了鹅卵石在手,不停歇的发出去。
对岸的内侍便开始报数,等报到十二上,便再无进展。
克里瓦拍了拍手上浮土,讪讪道:“你们汉人吃的太饱的,我们草原上的,饿着肚子的,没有时间研究这些的。”
哼,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芸娘转头向皇帝一笑:“皇上还需民女做些什么耍事?”
皇帝却一笑,转头用番邦语同克里瓦说了两句。
那克里瓦瞧着芸娘的眼神便有些热情,踌躇的热情。
皇帝一笑,转头问向芸娘:“你可会吟诗作对?”
芸娘平身第一次,不合时宜的在男女关系上生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