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是个温软性子,尤其是个长辈面前,从不说重话。他不像是安书离,不想理的人干脆不理,看着温和浅笑好说话,实则是性子淡漠淡薄的很,府中诸事都不掺和,更遑论族中的乌七八糟的事儿?
所以,他一开口,还真就让众人都又静了静。
安阳王妃难得对他这个大儿子刮目相看了一眼,想着再怎么跟他爹一样没出息,到底还是她生的,关键时刻脑子没吃屎不糊涂,没死活想着保住自己的世子位置,还知道出来为爹娘说话。
可是即便这句话堵住了众人一会儿嘴,但这些人还是不同意,说安阳王府站着说话不腰疼,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安书离成了南楚历史上最年轻的宰辅,就要撇开族人?
安书烨见话题说到了安书离身上,也没了反驳之语。
这件事儿一连僵持争论了好一日,没出个结果。
安书离接手了赵宰辅的一应事务,才知道这当宰辅的日子不是人干的,赵宰辅自从云迟监国后,松懈了一部分权力,他又是个在朝堂上浸淫半生的,门生遍布朝野,一步步坐上宰辅之位,自然游刃有余,但安书离不同,说白了,他再有才华本事,根基还是太浅,尤其是云迟给他的官位大,权力大,自然事务相应地也多。
他这些日子忙的是日夜颠倒,每日能睡两个时辰就阿弥陀佛了,肉眼可见的速度人瘦的连衣服都快撑不起来了,与云迟有的一拼。
但其实他和云迟在忙起来不要命的架势上也不太拼得过,毕竟云迟那么多年,都是这样忙过来的,习惯了,身子都快成铁打的了,但安书离不同,他自小喜欢静,喜欢按时按点吃饭睡觉,不喜应付人事儿,从没想过入朝,没想到,如今不仅入了朝,做了官,还一下子成了官任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这一日忙的两眼发黑后,扔了奏折和卷宗,看向对面的云迟。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待在东宫,东宫云迟的书房成了议事殿,他这个新上任的宰辅也成了陪着云迟一起打理朝务的伙伴,快把云迟书房的椅子都坐穿了。
云迟见什么人,他也跟着见什么人,甚至方便到云迟刚见完的人,转回头来见他,一波波的官员,见识到了太子殿下对安宰辅的倚重,自然也见识到了安书离的能力。
不过,人必定不是铁打的,活也不是一日能干完的。
安书离忙了几日,两眼成了熊猫眼,公子形象早就不要了,每天能洗把脸吃口热乎饭,多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觉得人生已无限美好了。
他忙起来没顾上想太多,一连数日下来,才渐渐地觉出不对味来,他黑着眼圈对云迟有气无力地说,“太子殿下,您有什么打算,就直说了吧?这样下去,下官怀疑您大约前脚离京刚走,下官就一头栽到地上起不来了。”
云迟抬起头,看了安书离一眼,他眼底也有浓浓的青影,衣袍也不整洁了,皱皱巴巴的,二人对坐,面前摞堆的东西比山高,看谁比谁更邋遢,他撂下笔,忍不住笑了一下。
安书离见云迟笑,难得地学着陆之凌,对云迟翻了个白眼。
他是南楚历史上最累的太子殿下,他则是南楚历史上最不该在这个年纪官任宰辅的安宰辅。
论谁可怜?
他觉得,不该是云迟,应该是他,他招谁惹谁了?也跟着受罪!
云迟看着他一副厌怏怏郁闷疯了的模样,笑着合起奏折,对他说,“你说对了,本宫是打算出京,云影传回消息,北边有些痕迹,不过还没查到具体方位,只要一查到,本宫就立马出京。”话落,他说出了一句安书离这会儿最不爱听的话,“本宫离京后,京城的安稳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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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下面有二更
第十一章 (二更)
安书离后知后觉地已料到,但是云迟这般确定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想吐血。
京城刚平稳,一摊子事儿,尤其是他刚颁布了太子七令,诸事待操办,他宰辅的日子也刚坐上没几日,还没彻底熟悉全部接手过来,他即便不要命地忙,最起码还要忙上最少两个月,尤其是开春了,黑龙河已化冻了,他有修筑川河口堤坝的经验,还要遥控安排操心修筑黑龙河堤坝之事,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太子殿下不走还好,有他坐镇京中,他就算拼死拼活再忙活两个月,也没意见,毕竟,他比他更忙,一国太子,忙的事情更多,总比他这个新上任的宰辅忙累。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该他做的主办的事儿一样都少不了。
他这个新上任的宰辅上面,好歹是有他顶着的。
但是如今告诉他这么忙的目的是他真要离京,他看着云迟笑,他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快哭了。
他离京后,所有朝事儿,岂不是都砸在他的这个宰辅身上?
那么他再抓谁顶在头上?
皇上如今还昏迷不醒呢!
诸皇子们,除了个五皇子,其实大多还是不堪大用的,五皇子也嫩的很,做不了云迟这个身份该做的主,只能他咬牙来做。
他苦着脸看着云迟,有气无力地说,“殿下真要亲自去找人?既然您决定要自己去找人,早先颁布什么太子七令啊?”
自从颁布太子七令后,全天下的目光都看着京城,看着太子殿下,看着他这个新上任的赵宰辅,半分错都出不得,否则本是好事儿,没准哪个环节出错,就弄成了动荡,忙死个人。
云迟笑看着他,知道他满腹郁气,他反而笑的和气没脾气,“只有全天下的目光都盯着京城,才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时候出京。”
安书离噎了噎,“您可真会想。”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如果他不是新上任的宰辅,他不顶着这诸多的事儿,也觉得这时候确实太子殿下想的对。
可是他的太子七令将全天下渲染的看起来一派诸事待兴的模样,实则内里如何,只有他们清楚。诸多弊端,污秽结网,肮脏看不见的怕是在朝野上下积存了三尺深,这内政外政,要真正理起来,何其不易?
他想给云迟跪下说,您若是走了,这一大摊子事儿,臣顶不住啊!
可是,看着云迟笑着的神色,心中明白云迟心里清楚的很,还用得着他提醒?明知道不能为而为之,怕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他已经忍了这么久,没出京,没找太子妃,如今,不想再忍了。
也许,在那日充满血腥的夜晚,他亲自亮出了剑,斩杀了数百被策反的太子暗卫,只放走了一个云幻,便下定了决心,所以,力排众议,提了他越级而上,成了如今的官拜宰辅,就是等着他将这宰辅之位坐稳个差不多,就扔下一堆事给他,然后离京去。
安书离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说,“程顾之不出意外的话,算算日子,今日该进京了吧?”
“嗯。”云迟点头,“就在这两日,本宫派人盯着了,路上没出意外。”
安书离稍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总算来一个能用的。”
云迟微笑,“他若是熟悉京城,入朝上手,最少也要十天半个月。”
安书离脸色又垮了。
云迟笑着说,“苏轻风和苏轻眠兄弟也来了。”
安书离没多少精神,“那还不都一样?十天半个月,好大的事儿了。就算适应京城了,上手了,真正拾起来,怕是要一个月了。”
云迟点头,看着他恹恹的神色,好笑着说,“不过你也别担心,本宫破格提拔一人入朝,可以帮你分担一二,这个人,立时就能上手。”
“谁?”安书离疑惑,这些日子,他每日甚至每夜都与云迟坐在这书房里见一波又一波的官员,络绎不绝的,破格提拔的,平级调动的,一日三升的,半日三降的,甚至是直接罢官免职的,都见了不少,但他觉得没谁能帮他一起顶着。
“赵清溪!”云迟说出这个名字。
安书离猛地睁大了眼睛,“赵府小姐?她?”话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迟,“太子殿下这哪里是破格提拔?这是破了祖宗规制,启用女子为官啊!”
这事儿在南楚历史上没有,在别的朝代,倒是有,只不过太遥远,记入史册的也不过那么零星的一二人三四人,不能再多了。
近一千五百年来,各朝各代,都没有女子为官。
这个遥远,可是一千五百年前,那是个诸国争霸天下的年代,女子为官不稀奇,但如今,南楚泱泱大国,这破了规矩,于一时看,只是赵清溪一人,于长远看,这可是女子为官的先河。
他虽不会看不起女子,也觉得女子有不少有才华之人,但也觉得,这是不是太突然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天下文人学者术士怕是会吐沫星子淹了……呃,不会是太子殿下,也会是他。
毕竟这人破格提拔上来,是帮助他在太子殿下离京后监国理政的。
“这么震惊?”云迟以思索了数日,就等着安书离受不了了提这个话头,顺势将赵清溪推出来,但如今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还是愉悦了他。
能让安书离谈之变色,震惊成这样,这件事儿的确是开了天大的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