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打开门往外走。
单父气红脸,深感自己教育失败。
为家族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单父冲着单雯背影气急败坏:“想要我低头,想都别想。从今往后,我们断绝父女关系!”
荒唐!哪有父亲对女儿低头的!他以前就是太宠她了,才纵容出这么一个不敬长辈,不爱家族的女儿!
*
单雯来到前台,结了包间费,再道歉言明临时有事,不能用餐,这才离开品味居。
刚才谈崩了,单雯完全没有对父女关系走到这一步的悲哀,有的,只是了然。
大概她真的是天生冷心冷情吧。
单雯抬手,将滑落额中间的发丝往旁边拨弄,正要往马路对面助理开来的车行过去,却被人叫住。
“单雯,好久不见。”
回头,见到故人,经过五年,对方气质容貌一如往昔。
单雯露出个微笑:“赵馨,好久不见。”
“一起进里面吃个饭?”
“好啊。”谈崩之后她直接出来,肚子还空着呢。
单雯很自然地往刚出来的地方走,边走边问:“你怎么看得出来我没有用餐?”
“当家太太,总要懂看脸色,才能做到和其他夫人打交道时长袖善舞。”这话由她说来,总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当然,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一点是,彩云老总约见单家人谈生意,总不会谈成。”
“确实是这样。”单雯点头赞同。她本来还以为他焦头烂额时会收敛脾气,却忘记在他眼中,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她合该为他奉献。
又听赵馨开口:“你出来谈单子既然没有商谈成功,那么,不如试试和我谈一谈?”
单雯脚步倏然一收。
第80章 神壕文里拆红线...
赵馨是认真的。
打量过神情后,单雯确认。
单雯垂下长睫:“吃完饭再说吧,我肚子有些饿。”
“好。”
品味居的店员很知情识趣,哪怕单雯又返回来说重新开一间包间也没有问原因,而且特别体贴地带去离之前定下的包间最远的距离。
单雯一落座便问:“你们的青鱼秃肺可有点完?”
服务员闻言,看一眼单雯。
——是个懂吃的。
青鱼秃肺几乎不印在菜单上,只有一些老食客才知道他们有这么一道菜。因为其需用十二条成熟乌青的肝去做,单单取出鱼肝,由于太奢侈,每天仅仅供应两份。
“有的。”
“好,来一份。”单雯低头看菜单,“加一份八宝辣酱。”品味居的八宝辣酱不是家常那种肉丁炒豆干,倒上辣酱,而是加入鸡胗、猪肚、鲜笋、白果等食材,吃着爽口味鲜,是单雯离开上海后最记挂的一道菜。
“我点完了,你呢?”
“糖渍南瓜,云腿野菜石榴包,鲜奶小方。”
两人心满意足吃完自己的份,等服务员收拾好桌子,方开始商谈合同的事。
然则,单雯觉得自己得先弄清楚一件事:“你是替你自己问的,还是张家问的?”
“自然是我自己。张家算哪门子玩意,配我替他们打算?”
“你的嘴,倒愈发毒辣。”单雯轻轻一笑,并不满足于此。她是大公司的老总,总该为自己产业负责,有些事情,必须问清楚。
“那么,你出来做生意,张家怎能应允?我不想项目进行到一半,你那边出现岔子。”
赵馨道:“无妨,我两年前已把赵家钱财掏空,当家主母想弄垮自己家族,实在容易,现在赵家得看我脸色行事。”
她正坐微笑,再规矩不过的坐姿,说出来的话语却与士人赞颂的温顺忠贞无关。
“嗯,同时包括我娘家。我做出来的事情你在上海稍稍打听就知晓。我现在……”她混不在意地叙述:“可是上海有名的毒妇。”
“你和过去不太一样。”单雯感慨。以前的赵馨到底是在乎名声的,她不忿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点,也仅是在诗稿署上名字,不敢特意流传去外界,哪像现在,无所谓闲言碎语。
赵馨神色淡淡:“我想报折掌之仇,总该有所改变。”
在连笔都提不起后,她总算念头通达,世间容不下女人有才华,她必须自己保护自己的手,所以她花费三年时间,搞垮张赵两家。
张家不是自得于家大业大,认为所有人要看他们脸色行事,未嫁娘不合心意必须管教,磨平锐气吗?她便借管家之便,做出看不穿的假账本,一点一点使张家给败掉——赵馨并不觉得难,她自小聪慧,学任何东西上手快,父亲常常叹气,叹息她不是男儿。
赵家不是自诩家风严正,不负清忠之业吗?她未曾故意泼脏水,只是没有遮掩自己做下的事情,上海就传遍赵家教女无方,随后捅出家中有些佣人仗势欺人夺人财物之事,名声建起来困难,想毁掉极为容易。
——再清明的家族都会有一两颗老鼠屎,何况赵家为搏得好名声,早走入歪路,苛求上到主家,下到仆佣,全部人勤俭节约到病态的地步:衣服必须缝补到补不了才允许扔,晚上不许点灯,为节省洗澡水,不论男女主仆,尽是三日一沐,其余时间擦擦了事,主人家还好,仆人更惨,同处一屋的每天唯有提供一桶水洗漱……其他的骚操作数不胜数,然后赵家经常免费施粥,一来二去的,名声起来了,说赵家虽富贵,却是书香门第,家中子弟从不去一掷千金(没钱),不去声色犬马(依旧没钱),穿着打扮简朴素淡,家中亦从未出现过奢侈摆设(仍是没钱),同时不忘施粥给贫苦人家,真是圣人在世啊。赵馨简直不想去回忆她以前是过的什么日子,对于仆人给自己找外快心中并不意外,赵家的仆从用的是家生子,一生下来签好卖身契,没法跑,哪怕现在大总统倡导人身自由,废除卖身为奴概念,但真响应政策的不过少数,大部分人是我行我素,该用仆人照用。
单雯至今仍不知道,她每回寒冬见到赵馨,她身上披的大麾已有许多个年头,所建书社为陋居,除去迎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寓意,更因为她家中绝不允许她建精美的房屋以供她“骄奢”。
“你亲自来堵我,想必知道我打算进行的项目。”
赵馨点头,她有提前做过功课:“‘彩云’的国内市场接近饱和,你想开辟国外市场。”
“那么……”单雯十指相交叠,支撑着下巴,眼尾一挑,与赵馨对视:“你凭何觉得我愿意和你合作?你投入的资金抵得过单家开的价钱?据我所知,你没有任何产业。”
“所以我带有东西给你看。”赵馨拿出一样东西,单雯看着眼熟。
能不眼熟吗?一小时前她用差不多的姿态递给她的父亲过。
——赵馨的存折。
赵馨又拿出另外的大包,从中掏出一大叠的纸张,单雯接过来,发现全是证券。
翻开存折,里面的存款简直亮瞎她的眼。
赵馨轻描淡写表示:“张家垮后,我闲着没事,稍微研究一下股票怎么操作,两年下来赚到不少钱,我不怎么看重享受,这些钱基本上没动过,现在用来投资合作,应该足够。”
单雯给她跪下,大佬!绝对的天才!没想到赵馨有炒股的天分!单雯眼瞅着赵馨,心中思考怎么拐人回去。
至于合作……合同刚递到她手上,赵馨正用左手拿笔来签字呢。
——几年前赵馨的右手握不住笔后,她命人准备一篮小石头来锻炼左手悬腕,开始练左手字。
*
听到“彩云”选择与赵馨合作,各商家纷纷打听赵馨是谁,后来知道那是张家妇,赵家女,上海有名的毒妇。一开始他们认不出来名字是因为此时女子很难在外有名,多是称呼X氏,X夫人,尽管赵馨曾经意外流出署名的诗作,好几年的时间,足够他们忘个干净。
单父得到消息时,长袖一扫,桌上的笔墨纸砚镇纸茶杯通通摔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女儿这么没有家族观念,说不管家里真的不管家里,宁肯去找一毒妇合作亦不予亲人。
等过几天,单父自认为是屈尊去找女儿商量时,愕然听闻其早离开上海。单家也由于没有及时的资金充入,很快变成变卖家中物品庄子地契店铺等一切可以卖出去的东西来填补窟窿,到最后迅速落败,过去几年不到。
家败后,单父常常喝酒,不理外事,若不是当时单雯硬令母亲收下存折,长兄亦担负起责任来出寻找工作,恐怕他会活生生饿死。
单雯的长兄倒是常常去打听单雯的消息,知道她的产业越做越大,知道她写的书卖到几块钱一本,知道她大公无私把大部分钱财投入国家建设,知道……很多人尊敬她。
但是他们从未联系过,血缘并不代表一切,单雯的长兄也没想过去投靠妹妹,现在已经很好,他置办出来些许家产,尽管没有以前的丰厚,却足够他娶妻生子养家。
“贤侄真的甘心?你妹妹现如今是连主席总理都尊敬的存在,你们的血缘关系是灭不掉的。”
单雯的长兄瞥眼看凑过来试图撺掇他的沈父,眼眸一暗,意味不明问:“说起来,沈伯父当年是与家父一齐铤而走险购进的鸦片,家父与在下说起过,当时被骗子下套,你们没一个看破,花大价钱买来的鸦片,除去最上面一层,其余的尽是假货,在下家里为此付出代价,不知投入更多钱财的沈家,又是如何逃过劫难的呢?啊,听说我妹妹回上海那年,沈家的贞节牌坊不知被谁拆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