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君儿,阿母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做得了什么事……”李氏嗫嚅着,不停地小声啼哭,“阿母,阿母会再劝劝你们阿翁,让他不要再糊涂下去了……”
卓文华极其失望地看着眼前的母亲。
母亲在外家,从小就被教导温柔顺从,听从长辈丈夫的话,一句都不敢违抗,已是整个人心性都扭不过来了。母亲已经是近天命的年纪,哪里是他跟妹妹劝说几句就能劝过来的。
而阿翁,哪怕是他们磨破了嘴皮子,阿翁都断然不会有一丝悔意的。
卓氏有这样的家主跟女君,别说承爵为官了,就连如何保下命,只怕都难。在长安城的累世公卿,世家贵族,哪个不是满脑子的心眼,时时刻刻都指望着把你踩下去,或者留着把柄在手上,来日好要挟把持?
后宅妇人之间,连什么时候喝口水,何时出门都讲究到了极致,阿母这样遇事只会哭泣的脾性,只怕被人吃了还在乐呵呵地笑着,把人家当成亲近的人看待。
他新娶的陈氏虽然拎得清,可毕竟年纪太轻,又不是卓氏的当家女君,根本不能真正做卓氏的主。
这样的卓氏,一旦真正迈入长安的权贵圈子,就是踏上了死路。
卓文华不再去劝李氏,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顾自喝茶的卓王孙,对沉着脸的苏碧曦道,“君儿,阿母……阿母指望不上了,我让使女扶她回去。”
李氏再留在这里,不说不会支持他们,反倒还会替卓王孙说话,阻止他们。
这是刻在李氏骨子里的东西,他们恐怕是改变不了的了。
李氏听见卓文华要赶她走,伸手抓着苏碧曦的衣裳,双手用力地青筋都凸了出来,“我不走!文华,你们阿翁虽然做错了事,你们真得要杀了他吗?若是……若是我也做错了事,你们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一旁的卓王孙见李氏维护他,不仅没有感激的意思,竟还嗤笑了一声,“蠢妇。”
苏碧曦轻轻抬手,便把李氏的手抓开,把李氏放在了卓文华身边,视线冰冷地看着卓王孙,“阿母虽然蠢,但她对她自己的孩子郎君是真心实意的。而阿翁之所以此刻还如此有恃无恐,无非是因为藏在心腹手里的,这三封亲笔信?”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广袖里拿出三封密封的信件。
卓王孙瞧见这三封自己亲手写下密封的信,几乎是目眦欲裂,猛然站起,抬头死盯着苏碧曦,涨得发紫的脸色,眼神透出十足的怨毒,“你这个不孝女!我道你为何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竟是想说服这个蠢妇,却原来早已经把我的后手都除尽了!”
他自是知晓卓文华跟苏碧曦无法杀了他,也不会杀了他。
卓王孙亲手养大这两个孩子,再清楚他们的性情不过。他毕竟是他们的父亲,他对他们做下这些事,但是他们兄妹二人,却是不会亲手杀了他的。
卓王孙一死,苏碧曦势必要守孝三年。
当今汉室天子登基已经十年有余,仍然没有一位皇子降世。苏碧曦能够守孝三年,天子能够等得起三年吗?
刘氏诸侯,汉室天下等得起三年?
卓文华的两个孩子都到了婚配的年纪,三年之后,耽搁了辰光,如何能有好的婚配?
李氏那个蠢妇,卓王孙虽然不把她看在眼里,但是李氏的两个孩子则不同,他们是十分孝顺李氏的。
到了此刻,他不得不得意,他卓王孙教出来的两个儿女,皆是人品贵重,品格端方之人,断不会做出弑父的事情。
可是苏碧曦把李氏留在这里,绝不是无的放矢。
第262章
在卓王孙有些惊慌的目光之中,苏碧曦又拿出了一个青瓷小瓶,浅淡的目光放在了卓王孙身上,“阿翁给女儿备下了这么多的厚礼,女儿怎能不回报一二?此番女儿一番游历,偶然得了一种奇药。此药能让人意识清醒,四肢却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仿若活死人一般。”
卓王孙刹那间犹如看见了恶鬼,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色厉内荏地指着苏碧曦,“你……你不要以为我只备了那三封信,一旦我今日出了什么事,就会有人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告发你!”
“阿翁说的可是交与隆虑侯跟武安侯的信件?”苏碧曦不慌不忙地开口,毫无吃惊之色,“阿翁这两个人选的倒是不错。隆虑侯是陈阿娇的嫡亲兄长,现下陈阿娇被囚禁于长门宫,自是深恨于我。武安侯田蚡……呵,阿翁把这么大的把柄交到他手上,田蚡定是巴不得立时便置我于死地,却为何女儿此时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呢?”
卓王孙下意识地问道,“为何?”
他倏然面色剧变,“卓远为你所用?”
“啧啧啧”苏碧曦施施然做下,唇角浮现讥讽的笑意,“卓远伴着阿翁一起长大,是阿翁最为信任之人,如何能够被我所用?卓远对阿翁忠心耿耿,却是最终被阿翁所疑,实乃可悲可叹。”
“少废话!若非是卓远为你所用,给隆虑侯跟武安侯的信,如何可能被你所知,你是在骗我!”卓王孙大声喊道。
苏碧曦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手上装着信的封蜡全部撕开,将帛书展开把卓王孙面前。
帛书上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连一滴墨迹都没有。
卓王孙跟疯了一般冲了过来,拿着帛书前前后后地看,却是真得一个字也没有看见,“字呢?字呢?我明明写了的……到哪里去呢?”
一旁的卓文华跟李氏也看过来,卓文华是诧异中带着喜意,而李氏却是有些担忧的模样。
“我早已知晓阿翁是如何的脾性,怎么能没有任何后手?与其在阿翁那么多心腹友人之间揣测,在阿翁身上下这个后手,不是才更好吗?”苏碧曦缓缓开口,“阿翁说,是不是这个理?”
卓王孙脸色煞白,直直倒在了坐褥之上,“你……你在我手上动了手脚?”
“正是。”
苏碧曦自嘲地笑了笑,“连亲生女儿都能再三谋算的阿翁,容不得我不往最坏的一面想。以文锦居士之能,蒙骗阿翁自己,做出幻想,着实不是一件难事。再者,阿翁现下,是否已然感觉到全身无力,头晕目眩,四肢麻痹?”
李氏冲了过去扶住卓王孙,目露祈求地看着苏碧曦,见卓王孙更是满脸大汗,面白如纸,她不由开口,“君儿………他毕竟是你的阿翁啊!”
“迟了,阿母”苏碧曦道,“早在我入正厅之时,便对阿翁下了此药。”
话罢,她闭上了眼,片刻后对卓文华道,“阿兄,阿翁跟阿母,就劳你多多照料了。”
“君儿!他是你阿翁!”
“你这个不孝女!”
她不管不顾身后卓王孙跟李氏两人的叫喊,快步迈出了正厅。
晚春的阳光已然有了夏日的热度,正厅外候着的使女仆人额头上都有了汗意,苏碧曦走在这阳光下,却觉得身上冰凉,仿若在数九寒冬一般。
天地之间,苍茫清冷,唯余寂寥。
………
一望无际的青翠草地上,一个穿着鲜血一般艳丽朱色衣裙的女郎骑着纯白的骏马在纵然狂奔。在灼热的阳光下,她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一般,将周遭的草地,远方的白云,乃至于气息都点燃了,好似要焚尽一切。
辛元从未见过自家女郎如此的模样。
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那双总是带着清浅笑意的眼眸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跟深入骨髓的悲凉之意。
方才女郎从卓家出来之后,脸上的神情就让他们觉得可怕。一出了城门,到了开阔之地,翁主纵马狂奔的速度更是一下就把他们都甩在了后面。
辛元心惊胆战地让身边的翁主府侍卫立时去未央宫告知陛下翁主的不妥,一边让张次公一定要跟上翁主,绝不能让翁主一个人这样不要命地跑下去。
就一眨眼的功夫,辛元跟大部分侍卫就跟丢了苏碧曦,唯有张次公跟上了她来到了上林苑。
上林苑是刘彻修建的园子,里面有专门跑马的马场,苏碧曦自然也是可以来的。
辛元见苏碧曦只是来了上林苑,大大送了一口气。
上林苑里有大批的羽林卫跟金吾卫值守,一旦翁主有什么危险,定然是能护着翁主的。
可是没等他一口气喘过来,就见苏碧曦策马而去,如同离了弦的箭矢一般,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只喘息不过几刻,苏碧曦便从马场尽头飞奔回来。
寻常人跑马跑上一圈,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翁主就好似一瞬间便回来了。
这样跑下去,翁主本来就舟车劳顿,未曾休息好,这几日精神不济,脸色不佳,如何能受得了?
张次公跟辛元轮流打马上前,苦劝苏碧曦,“翁主,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就打我一顿。我保证不还手,绝不跟别人说!”
辛元顾不上张次公的拙嘴笨舌,“翁主,我们刚刚回到长安,本就该调理一番,你又到处周转,累得自己容色不佳,现下再这么跑下去,万一出了意外……”
“翁主出了意外还有我了!”张次公不以为意,“可是你这么跑下去,马受不了了啊翁主。马受不了就要停下,就容易不听人使唤,到时候就会摔着翁主。翁主,你这马可是上好的良马啊,金贵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