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不解,“你阿翁说,高祖皇帝不过是一个地痞,我们卓家可比地痞强多了。”
“全天下有几个地痞能够谋了天下?”卓文华失笑,“阿母,汉室立国以来,但凡是外戚,几个能有好下场?阿妹辞了爵位,是为了保全我们家。”
卓文华极有自知之明。
不说卓氏在长安没有半分根基,就连同苏碧曦的汉室皇后之位,也是不稳的。
苏碧曦到底是商人之女,虽然被馆陶大长公主认为义女,到底出身微贱。士农工商,商人是最被人瞧不起的。
有这样的出身,又是再嫁之身,加之阿妹身子天生子嗣有碍,卓氏就更不能给阿妹拖后腿。
若是领了爵位,不说卓氏照样是被长安的权贵世家不耻,光论阿翁那副趋炎附势的性子,太容易被人左右利用了。
卓文华自己长于经商,喜欢在四处跑,厌倦待在长安没日没夜的饮宴,毫无趣味的斗富攀比。
在长安这个满城冠盖的地方,他们卓氏根基太浅,随意一个人都能踩他一脚,稍微说错一句话都能惹来祸事。
他们毕竟从未接触过这个圈子,根本不知道这些禁忌。
“阿母,前些时日给平阳长公主送礼的事你忘了吗?”卓文华把事情掰开了跟李氏说,“阿翁去寻了一副名家的傲雪梅枝图,花了几百金。谁曾想,因为上面花了两支被雪压塌的梅花,就隐喻了再嫁的妇人。平阳长公主虽然当场没说什么,收了那副画。可是当时所有人都看着……”
卓王孙送这样一副图给即将再嫁的平阳长公主,是讽刺她再嫁,还是看不上平阳长公主?
卓氏有一个文锦翁主,这便连陛下的长姊也敢看不上了吗?
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商贾,净是做一些下作事情。
自那之后,卓王孙灰溜溜的,根本不敢再接别人的帖子。他本是一片好心,寻了名贵的画去送给平阳长公主,就是为了攀附陛下的长姊。
可是到了最后,平阳长公主不过是看在苏碧曦的面上,才容下了这件事,没有当场发作。
卓王孙哪里还敢出门,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就连他们知晓此事,都还是馆陶大长公主儿媳,隆虑长公主私下派人知会的李氏。
李氏一想起这事,脸上就臊得厉害,嗫嚅着,“那个……那也是我们不小心……”
“阿母!”
卓文华苦着脸,“卓氏的根基太浅了,对于长安的这些世家门阀,权贵官员,就是睁着眼睛的瞎子!我往常常年不在长安,陈氏进门后也跟着我四处奔波,才没惹出事端来。若是阿翁跟你留在长安,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阿妹有多少脸面来保下我们?阿妹的身子……你最是清楚。”
女儿可是极难有子嗣的,李氏的脸立刻白了。她再无知,也知晓没有子嗣的女子是个什么下场。
别说是在皇家了,就是一般人家,都断没有好日子过的。若是他们再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权贵,就是卓氏满门的大难。
“可是爵位……”李氏始终有些不舍,“你阿翁千盼万盼……那可是官啊!”
普通的平民对于当官的执着,是极其可怕的。
苏碧曦喝完了阿兰端过来的第二碗鸡汤,倏地开口问李氏,“阿母,我来长安前,让阿兰时常陪着你看些邸报。之后我到了长安,给你寻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先生,你可有细细听她说过这些邸报?”
邸报是她来到长安以后,才让刘彻正式由朝廷设立一个制度,全国发行的。现下汉室各地,都已经这么称呼。
李氏自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太太,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照顾郎主孩子。
苏碧曦不求李氏立时博古通今,可是卓王孙所谋过大,李氏不说规劝卓王孙,至少要明白卓氏,苏碧曦现下的处境。
李氏脸上有些尴尬,不太敢看儿子女儿,目光游移,“你寻来的那个女先生,说的都是些朝廷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这些东西,阿母一介妇人,管这些做什么?阿母在家时,你外王母就教导我们,要性子温顺,尊重郎主,打理家事。这些个旨意政事,阿母知道能做什么?再者,女先生说的一板一眼,都是郎君们的事情,这里头还有些什么说道的吗?”
卓文华跟苏碧曦听到这里,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无可奈何。
第258章
可李氏就是这么一个性子,苏碧曦只得向卓文华使了一个眼色,卓文华微不可见地点头。
阿妹就要入汉宫,阿母这边,还得他来多盯着。
“阿母”苏碧曦把碗放下,坐到了李氏旁边,把头靠在李氏身上,李氏脸上越发爱怜,用帕子给她擦了嘴,只听苏碧曦语气低沉,“陛下的原配皇后,馆陶大长公主的亲生女儿陈皇后,跟陛下一起长大的表姊,阿母可知道,是如何被废的吗?”
这事李氏如何能知道,但瞧见儿子女儿脸上的肃穆,疑惑地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她在太皇太后孝期之时,犯了不敬之罪。”
苏碧曦缓缓开口,“皇家守孝,对于男子来说还不算严苛,但对于女子来说,不能着艳色奢华之物,不能有丝竹歌舞,不能有任何违制。陈皇后自来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住这些?这些规矩,在她受宠,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根本不用管。可是她一旦失势………”
卓文华接着劝,“阿母,你可知身为汉室臣子,年节时下都有向陛下上表献礼。每一个爵位品秩的官员,都有其不同的规制。陛下若是因为黄河泛滥等有旨意,臣下皆要上表请罪,且要主动捐献财物用品。但凡迟上了一些时候,不仅是对陛下不敬,还会降下责罚。”
李氏吓得脸都白了,瞧见已经端坐在一旁的苏碧曦,“陛下有旨意,臣子一定要及时上表?”
“不是每个臣子都有资格上表,这都是有惯例规矩的。我们卓氏偏居蜀中,对朝中诸事一概不知。长安诸人不仅不会提点我们,还巴不得我们出丑做错。一次两次还好,还会念着阿妹的颜面。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阿母,阿妹的颜面究竟值多少斤两,我们届时就知晓了。”
卓文华满脸发苦地看着李氏,眉头蹙着,“不仅是陛下旨意,还有边疆大事,官员调度,民计民生,都是长安官员需要担心的事情。那天我在街上,听闻朝廷下了养马令,凡是养马者可免除劳役兵役。长安世家们一下就新建了诸多马场,养了许多马奴,我连马奴都买不到了。若非我一直做着马匹生意,颇有些人脉。”
他摇了摇头,“卓氏这个皇商的名头,都是靠着阿妹才得来的。阿母,我们还在边疆有那么多的地要耕种,这可是每年都要上缴粮食的。西北苦寒之地,想开垦荒地种粮何其艰难,我一年好几个月都得待在那儿守着。”
苏碧曦也点头,“当年吕后当政,堂堂一个侯爷,就是因为想向吕后谄媚,献上了美容养颜之物,价值千金的脂粉。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吕后认为这位侯爷是讥讽她年华老去,早生华发。侯府上下两百余口,全部杀了。”
李氏脸色难看,呼吸都放轻了,额头上都在冒冷汗,“就是……就是献上了胭脂,全家人都被杀了?这个吕后,真是比恶鬼还要可怕……送个礼,就要把全家的命都给送了。”
“平民的日子更是苦。赋税,劳役,兵役,若是赶上了灾荒之年,哎……我们这些行商的,命贱,被人瞧不起也就罢了,至少不会饿死,不会卖儿卖女。可是,随随便便官家一张口,你的全幅家当,就都是官家的了。官家,呵呵,谁知道被哪个贪官给昧了”卓文华的脸上也是青白一片,干笑着,“阿母,我们这样的家底,要这个爵位,护不住不说。随随便便一把刀,就能把我们全家给葬送了。”
苏碧曦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李氏听,“阿母,如果我们辞了这个爵位,别的不说,在陛下面前,对我们始终会有一份怜惜。卓氏不踏入那个权贵圈子,却始终是我的母家。年节时下,该有的赏赐都会有,却不用去参加那些劳心劳力的宫宴,跟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来往。阿母,这么多年了,锦上添花的人什么时候都有。但凡遇见一点事,再去奔波劳碌,再去求人也是无用。会帮你的人定会帮你,你只需冷眼看着人情冷暖,也就够了。”
别说卓王孙担不起这个爵位,即便他担得起,苏碧曦也不会让他去做这个恩荫来的爵位。
刘彻的外戚可是好做的?
历史上卫子夫这个皇后做得足够长了,给刘彻生下了那么多女儿,还替刘彻生下了继位以来的第一个皇子,可到头了?
皇太子刘据,卫皇后被一个一戳就破的诡计给诬陷了,最后两人双双自尽,皇后宫中,太子东宫,何止上千的人陪葬。
刘彻作为一个帝王,寿命悠长,这就导致到了他老迈的时候,皇太子,乃至于太子的子嗣都是年轻的光景。
父壮而子强,在普通人家是让家族兴旺的事情,放到了皇室,可就不尽然了。
她有孩子的时候,也不过这几年,现在刘彻还不到三十岁,刘彻在历史上有七十岁的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