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渭汗又上来了,“那十二人,在贞庆道观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忠亲王冷冷扫他一眼,又向永宁帝道:“陛下,臣以为这十二人下落有些蹊跷,遂派人去枢密院中清查调兵记录。谁知,没查到这十二人的情况,却查出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永宁帝少见忠亲王有这般严肃的时候,也跟着垮下脸来。
刘渭汗如泉涌。
正好这会儿太医院来了人,永宁帝着人将刘渭抬到边上处理伤口。
这边忠亲王挥手,示意小宦官递上两个册子来,他接过亲自指着上头记录对永宁帝道:“七月十一,七月十二两日,分别有濮阳、刑台两地禁卫剿匪调动。其中濮阳调兵百人,兵败而回,而刑台调兵两百人,却是有去无回。”
永宁帝揪起眉毛来:“闹匪了?既然贼匪那么厉害,何不多调些人去打?”
忠亲王一抱拳,“陛下英明!臣起初没发现异样,陛下只听这一句便看出了问题来!”
他这句话说得永宁帝飘飘的,其实他也没发现究竟有什么具体问题,就觉得兵打不过匪,简直是给大梁丢脸!但忠亲王这么说了,他只好装作确实这里头有问题的模样,点点头,继续听他往下说。
“若真是剿匪,既然打不过,为何不再派些人去?”忠亲王顺着永宁帝的话道:“此为其一怪。”
“其二,濮阳、刑台两地相隔百里,怎的都恰恰好在这两日闹匪剿匪?”
“还有其三,这两地都同时闹匪,且这匪贼还让大梁好几百禁卫有去无回,为何不上报朝廷?”
“是啊!”永宁帝也听出蹊跷来,“那这些兵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七月十一,恰好是枢密院元主事出开封上衡水的日子。”忠亲王肃然道:“在元主事回开封后的上报中,刚刚好提及过两次遇袭。”
“一次是在威县外的驿站中,击退身份不明的来人。”
永宁帝听得手攥紧了龙椅扶手。
“一次是在衡水城外,遭遇北蛮袭击,来者多达两千多人,幸好衡水城主冯潇早有准备,与北蛮在大蟒山脚下激战,斩敌六百于人。”
“不过,在查验敌方身份时,发现除了有北蛮士兵,还有汉人。”
忠亲王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永宁帝则瞬间想到方才那密信,刚才还看不懂的那句话,在听了忠亲王这汇报之后,忽觉豁然开朗!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了,密信、莫名其妙的剿匪调兵、不明来源的袭击,一切都说明是刘渭向北蛮通风报信,所以才有那哲布给他回复说带兵前往衡水,而刘渭这边也调兵前往,双方在衡水共同想打击元峥和冯萧的谈判,让大梁与东辽的结盟第一步就被打破!
永宁帝“噌”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定是这样,若没有人给北蛮人报信,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衡水?
“元四的折子呢?”
“臣看过之后让刘大人转呈给陛下,如今应该在存档之中。”
永宁帝双眼冒火,他根本没看到过元四从衡水回来后递上的折子。
“陛下!”小宦官过来通报:“鸿胪寺卿来了!”
永宁帝此时几乎已不用再让鸿胪寺卿来判断那密信上的北蛮印章真假,但还是让他过目了一番。
结果当然毋庸置疑。
这密信是元峥当日在衡水让哲布亲自写下的,印章是如假包换的北蛮印章。密信则是昨日在刘渭进宫之后,让青衫潜入刘府放在当初永宁帝那封密信一起。
在印证了这一点后,永宁帝终于彻底暴怒。
元峥当初上奏的折子也被送来,里头还包括冯萧的亲笔叙述,他们是如何包抄击退了藏在大蟒山中的北蛮人。
当然,东辽人自然未被提起。
元峥心里很明白,在永宁帝一心想和东辽人结盟的时候来泼他冷水,并不是明智之举。
而刘渭通敌的证据确凿,除此之外,还陆续找出了他在永宁帝被囚之时,与太子来往频繁的证据。
所以,刘渭在刚刚好包扎上额头伤口之后,就迎来了摘官帽送下狱的圣旨。
刘渭被人从宫里拉出去的时候仍是圆睁着眼,他不明白,元四这张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就铺下的!怎么他忽然就被包得严严死死挣都挣不脱?
他不告他吃空饷,不告他滥用私权,反而费尽心思做了个通敌的圈套来嫁祸于他!
看起来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他偏偏就做成了,永宁帝偏偏就信了!
他还能如何?
“哐当”!狱门关上。
刘渭一个趔趄,跌在潮湿霉臭的干草堆里。
狱卒头子笑着道:“刘大人,这里头是没外头舒服,但这间牢坐南朝北,已是这里最好的了。俞弈俞将军就住您隔壁,算是跟您搭个伴儿。”
第373章 探监
刘渭挣扎着僵硬的手脚爬起来,猛地扑到边儿去,拼命摇晃着铁门,“我要见元四,你叫他来见我!我要见元四!”
狱卒头子笑嘻嘻道:“行,会帮您转达给元四爷,让他来看看您!”
他看了看刘渭,又往前走两步扫了眼里头的俞弈。
只见俞弈半个身子都埋在稻草堆里,似乎对这边的闹腾充耳不闻,狱卒又甩着手一串钥匙踱了回去,再不理刘渭,哼着小调离开。
刘渭突如其来的下狱震惊了整个开封城。
“私通北蛮叛国”的罪名已足以将他压死,往日里与他交好的官员个个吓得茶饭不思,生怕一个不好牵扯到自己身来。
其他罪或还有可缓之机,北蛮!那是官家大忌啊!
忠亲王回到王府,萧齐颇有些激动。
“爹,我这才明白,您当初说元四爷懂官家最在意的是什么,指的什么意思。”
忠亲王笑容满面,“知道了吧?这叫对症下药,元四无论把吃空饷查得多么清楚,或者是把刘渭滥用职权欺君蛮下的种种劣迹都推到台前,都不如一个叛国来得彻底。”
“那他是真私通北蛮了吗?”萧齐睁大眼睛问。
忠亲王笑意更深,摸了摸萧齐头顶,淡淡道:“是的,连当初林家军被葬送在饮马河畔,也都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
“那他算死一万次也不足惜!”萧齐愤然道。
而崔更府,刘渭下狱带来的波动同样不小。
崔更已将今日殿所发生的事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刘渭通敌?
他一百个不信!
那些所谓的证据,谁知道是不是忠亲王怎么给倒腾出来的?
还有元四那小子,真的是越看越碍眼,当初怎么没觉得他是个刺儿头呢?
崔更看着被忠亲王送回来的原石发呆。
他知道忠亲王不好讨好,但没想到他这么不好讨好,不过是几块儿原石,人家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这是明明白白在拒绝他!
可是,不管刘渭通敌是不是真的,他从此垮下真的是真的了。
而接手枢密院的,目前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要么是忠亲王自己,要么是他手下的人。
兵部尚书、开封府尹,这些刘派只怕一个都留不住。
这样下去,整个开封城,几乎有一半落在了忠亲王府里。
那崔府,会极其被动啊!
所以,算忠亲王摆明了拒绝他的好意也好,他还是要去做最后一次努力。
“叫夫人来!”崔更往外头招呼道。
元峥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他还留有后手,若是永宁帝对刘渭仍有信任,再过几日,便让他彻底打消这份信任。
不过,显然永宁帝是吃够了北蛮的苦头,在这一点算对自己曾经的宠臣也一丝温情都没有。
晚间自然又是玉馔阁酒宴,这回是崔十一做东,开心得恨不能将玉馔阁整个楼都包下来。
元峥带了金豆和阿白前往,吃过几口酒之后,只叫阿白,悄然出了屋,带风帽,拉低帽檐,往御史台行去。
金豆则在他们出门后,也找了个借口溜出门,折返回元府去。
阿白今日出门没带那竹竿,走路无声息,悄然跟在元峥身后。
“新买的院子都收拾好了吗?”元峥闲闲问,转头示意阿白和他并排而行。
他找人查过了,都说阿白昨日下晌去了新买下的院子那边打理。
阿白往前赶几步,温和笑着,“让尾巴再帮忙置办些床柜,可以托他放在牙行租出去了。”
“不自己住?”元峥微笑着:“住元府耳房里,会不会委屈你了?”
阿白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四爷客气,小的最喜欢睡的莫过于马棚,四爷能收留我,已是小的福气。”
元峥叹道:“以你的本事,不管在任何地方都能谋到个好位置,为何听说此前你还在马市潦倒度日?”
阿白眯了眯眼,“人生在世,必有所求,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名利,小人无甚出息,只求温饱能养马,足矣。旁人看我潦倒,我自自在逍遥。”
二人行走在街边暗影里,阿白的声音在夜色带三分沧桑,三分孤傲,三分狂妄,元峥直觉这是他肺腑之言。
这样一个人,算他是苗疆携带燕子令的人,最终目的是为夺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