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听说上游云城在疏通河道,城守就更加不用操心,因而这里就再没来管过。
城里瘟疫爆发以后,城守焦头烂额,根本没想到问题是出在这个节骨眼上。
站在河水积累而成的湖泊边,沈娴一抬头便看见堆积在闸门那边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因着河水是从闸门下面流进城的,因而那黑乎乎的东西只能漂浮在水面上,无法穿过闸门。
越靠近,便能闻到空气里一股恶心的异味。
等走到足够近了,城守看清了那水面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先捂嘴跑到边上吐了起来。
随行的其他人都强忍着作呕的恶心。
贺悠反胃道:“沈娴,别看了,太恶心了……”
沈娴脸色变了变,不置可否。
她沉静地看着水面,那成群结队的黑乎乎的东西,先前的亲兵没有说谎,尽是死老鼠,而且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些死老鼠在水里泡胀了,肚子胀鼓鼓地鼓了起来,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只是因为天气湿冷的原因,水里的温度也不高,恶臭的气味并不十分浓郁,也没有散发到很远,又逢雨季根本无人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
就算这些死老鼠没能流进城,可下面流进城的水也是被死老鼠污染的水。
很难想象,城里百姓还一直取这河里的水来饮用!
难怪先前瘟疫怎么都抑制不下来,是因为百姓总得要喝水,只要一喝了这河里的水,就又增加的得病的风险。
沈娴强忍着恶心,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老鼠?”
雨天有死老鼠她能够理解,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城守也无法理解,只好道:“正值雨季,难免有被雨水淹死的动物被冲进河道里。”
随后沈娴就派人划着小船去把那些死老鼠全部打捞上来。
自始至终沈娴都站在岸边,紧抿着唇无言地看着,直到水面上一只死老鼠都不剩。
贺悠有劝她,道:“你不是害怕老鼠么,还是别看了,这里留给他们来处理就行了,我们还是先回城吧。”
沈娴摇了摇头。
见她如此坚持,贺悠也不强求。
他和沈娴以及城守还只是站在岸边看,那些划船下水去的亲兵就真的是辛苦又难熬了。
捞上来的死老鼠后来被泼了油,一把火烧了。
那烧焦的伴随着腐臭的气味更是令人作呕。
回去的半路上,沈娴心思一动,看向贺悠,道:“谁告诉你我怕老鼠的?”
她不记得她有怕过这东西,更不记得她有在贺悠面前表现出她害怕过。
贺悠随口道:“是苏折说的啊。”
不知怎的,沈娴心跳冷不防漏了一下,约莫是今次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死老鼠,所以对老鼠尤其敏感吧。
良久,沈娴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问道:“他怎么说的?”
贺悠道:“上回在云城的时候,晚上我看见他在抓老鼠。他便说是你害怕,让那老鼠吵得睡不着觉。”
沈娴脸色有些发白。
贺悠说到这里,也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扭头看沈娴,动了动口讷讷道:“难道你……不害怕老鼠吗?”
☆、第313章 不愿去多想
沈娴手指收紧成拳头,指尖用力掐着掌心。她深吸两口气,若无其事道:“不,我挺害怕老鼠的。”
贺悠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上回苏折也只是抓了几只老鼠,而眼下被淹死的是这么多老鼠,贺悠心想,这两件事应该不太可能会相关的。
后来死老鼠的事被瞒了下来,不得往外透露,以免引起百姓恐慌。
随后便是着手清理水源,在这期间,城守下令所有百姓都不能直接饮用襄河里的河水。
襄河有自净能力,没几天那股异味就散了。沈娴又让城守往上开了开闸门,让河水匆匆流走。
只要水是前赴后继鲜活的,很快就能被净化。
同时城守也带人随时沿河查看襄河的状况,看看还有没有死老鼠被冲到了下游来。
索性后来都没再有。
城里的瘟疫是鼠疫,这个已经基本确定了。
沈娴又忙着召集城里所有大夫,配制治疗鼠疫的药。
这药也需要多次配试才能找到最好的疗效。
令人欣慰的是,后来城里因瘟疫而死的人已经大大减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沈娴忙得不可开交,不愿意去休息。她面无表情,琉璃般的眼神里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蕴含着万般情绪。
沈娴没忘记给秦如凉端药来,这是新熬制的药,比之前的效果要好,却又不能彻底地治疗瘟疫。
苏折道:“交给我来吧。”
遂沈娴在门口止步,安静地看着苏折把药端进去给秦如凉喝。
等给秦如凉吃下药后,沈娴声音有些发哑道:“苏折,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好。”
沈娴在廊上站了一会儿,回头便看见苏折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得出他也很累,他在尽力保住秦如凉的命,不让他在这段时间里疫情恶化,不然即便是找到了药,也可能救不回来。
沈娴动了动喉,有些话没法在这个时候问出口,只道:“我找到了原因,城外河里漂浮着大量的被淹死的老鼠,城里蔓延的瘟疫,是鼠疫。”
她定定看着苏折的脸,留意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她想从中发现点什么,却又害怕发现什么。
只是苏折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一样,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
约莫这世上极少有一件事能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苏折。
他窄了窄眼帘,略一沉吟道:“原来如此,恐怕因为下雨太猛淹了哪个鼠洞。既然清楚了原因,就好对症下药了。”
沈娴向来相信苏折的话。
从他的话里听不出此事与他有任何关系。
沈娴当然也希望,这和他没有关系。既然现在苏折都这么说了,她强迫自己不去过多地深想。
只是不知她这样控制不去胡思乱想又能控制得了多久。
沈娴点点头,随口道:“所以我便想就药方与你探讨一下。”
苏折问:“可找到了良药?”
沈娴便把她和城里大夫配制的药方说了一遍,因为不能彻底根除疫病,定然还有所改善的地方。
她也想知道苏折的意见。
毕竟苏折医术高明,这是不争的试试。
后来苏折琢磨了一下,往原有的药方里又多添加了几味药,让沈娴拿去试一试。
沈娴得了意见,就匆忙要走。
苏折在她身后问:“阿娴,要不要我帮忙,我可以和你一起尝试和配制出最好的药方。”
沈娴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道:“不用了,你帮我看着点秦如凉就是。他的病情若好转,得空你也回房休息一下,这两日辛苦你了。”
“真正辛苦的,是阿娴。”他的嗓音依然温煦去春风,带着淡淡的倦意,更添两分动听,
“我相信你,能够把他们都治好的。若是熬出了新的药,不妨先拿来给秦将军试,这药方已经趋于成熟,总归是对他有益无害的。”
沈娴应下,就匆匆离去了。
苏折站在廊下,如墨的眼深深浅浅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收回视线,淡淡转身,黑衣修长而肃然。
徒留廊下的一抹风清月白,转瞬就淡了。
药方在苏折加进了几位药以后,药效比之前更甚。
秦如凉正一天天好起来,城里的百姓也渐渐从瘟疫病魔中挣扎摆脱而出。
秦如凉多数时间是清醒着的,便也用不着苏折再照看了。
他还有些虚弱,沈娴按时把药端进来给他喝,看了一眼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样子,道:“自己被传染了瘟疫都不知道,你总该知道自己发烧了,需要找大夫看一看。”
秦如凉道:“当时没注意。”他也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没用。
喝完了药,沈娴收拾了药碗便要走,秦如凉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沈娴压了压眼里神色,若无其事道:“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瘟疫已经控制下来了,病人们都和你一样,正在慢慢康复。”
“那就好。”秦如凉道,“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他进来?”
沈娴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应道:“可以。”
出门见了苏折,苏折只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无端有些寂寥,沈娴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只道:“秦如凉找你。”
苏折点了点头。
两人都是十分敏感的人,各自都揣着心事。
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又彼此都心知肚明。
沈娴这次找到了祛除瘟疫的办法,她帮助百姓,亲自看诊,赢来了全城百姓的感激和爱戴。
甚至有从瘟疫中捡回性命的百姓,齐齐跪在衙门门前磕着响头感谢她。
不管沈娴如何叫他们,他们都不起来。
她心里不是滋味,十分复杂,甚至觉得有点讽刺。
民心可贵,她一直都知道。她也希望能在这一路上靠自己的努力得到百姓的拥戴。
可如若这一切的苦难与感激,都是有人精心策划和经营得来的,他们还会像这样像感激活菩萨一样地感激她吗?
只怕是恨她都来不及吧。
正当大家都感激涕零时,有城卫带着一个百姓急匆匆地往这里赶来。
还没到跟前,百姓就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求公主菩萨救救我们村子吧!我们村里的人就快要死了!”
☆、第314章 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