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沈安大人,更是亲切的邀他到府里,关心他的生活,还给他调剂换了一套离皇城稍微近些的雅致小院。
他总算能活的比较像个京官了。
这些浮于表面的热情和融入,他是享受的,但这就像一个人站在荒野中的湖边,湖面平静,下面,却不知道有没有隐藏着鳄鱼。
他享受眼前的美景,也隐隐畏惧着湖面下的危机。
“所以你来到滇州后,第一个找的是杜飞白大人,你知道杜大人不畏权贵,自身才华横溢,是能顶得住的人,你需要这样的人庇护你。但你又担心上官会对你有看法,所以你隐瞒了自己的行踪,悄然而至。”
看破了他这点小心思,江浅夏似笑非笑的歪着头道:“唐大人,你知不知道,做人可以八面玲珑,但只要你玲珑了,八面的人,就都不会把你当自己人。你永远只能站在中间,拼尽全力的维持着八面的平衡,直到你忍不住倒向其中一方,才能彻底从乱流中解脱出来。”
“……贵女的意思是,让唐某倒向您这一方?”
话脱口而出,唐染有些惊慌,他当官至今,还没这么直白的说过话。
这种感觉,就像被脱光了伪装的衣裳,无处躲藏,没有遮掩的空间——瑟缩紧张,却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用不用,说实话,文官里我只喜欢刘恭老爷子,他铮铮铁骨,只遵循自己内心的坚持,却不被利益权势影响,很纯粹,和他老人家相处只会受益匪浅,却不用动什么弯弯绕绕的脑筋。”
“其他的文官是什么样子,就不用我多说了,你比我清楚。弯弯绕绕太过费神,所以我不求和你深交,只要达成合作协议,互惠互利就成。”
感觉到了她的嫌弃,唐染不以为意,只是得体的笑笑,继续倾听。
瞥他一眼,确定他已经冷静下来,脑子是能用的了,江浅夏才让鬼奴监视好四周——她要谈条件了。
“我是商人,多余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咱们就来聊聊,怎么互惠互利。”
“贵女请说,唐某洗耳恭听。”
两人从侧坐变为面对面的跪坐,十分正式。
“首先,我这边能给你提供很多便利的条件,比如找最好的匠人配合你勘探矿脉,做出详细的报告,好让你在皇上面前大大露脸,先把功劳拿到手。”
“按原先的安排,你做完报告后,或许可以留在后续前来的开发队伍里,但一定不是主事的位置,这个你是想都不用想的。要是某些人看你不顺眼,把你重新调回京都都可能。”
“现在我能保证,只要你稍微配合我一点,我能让你留下来,而且最少成为一个主矿区的负责人。”
唐染手指忍不住动了动,面上不露声色,但心中却惊骇于她的能量。
一个主矿区的负责人,每年经手的财富那简直是数以十万贯记的,只要稍微漏下来一点,他就有足够的资本继续运作,供他选择的路,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但这种真正的肥差,她要怎么和那些显官权贵去争呢?
“别这么看着我,你以为这还要我去争的?”
江浅夏翻着白眼,身上的傲气显露无余。
纤纤素指随便在层峦叠嶂的山间划过,她傲然道:“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整个滇州,我说了算!”
“他们想来开发滇州,就算开发的是属于陛下的份额,那也必须看我的脸色!”
“别说一个主矿区的主事人位置,就算我把一半的主矿区都安插上自己的人,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把玩着头发,江浅夏笑的魅惑万千。
“恶名在外是有好处的,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只要你自己有实力,让他们畏惧你,是更好的选择。”
唐染对这个说法不置可否——恶名在外是有好处,但前提是,有这个实力,在恶名远播的时候,还能不被打死。
“贵女许给下官的条件实在太过优渥,不知您要下官怎么和您互惠互利呢?”
“很简单。”
懒洋洋的伸懒腰,接过无涯给她掏干净的竹筒碗,盛起一盅汤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吹着,轻抿一口,那鲜香的味道,让江浅夏舒服的眯起眼睛。
“我估计在这边待不了太久了,所有人都不会放任我扎根在岭南,所以我需要你在发现文官一脉里想在岭南有什么暗中的动作时,给我一个提醒。”
认真的盯着唐染,江浅夏淡淡道:“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要是答应下来,我会让你名义上成为太子属官,这样你依旧可以在文官里混迹,但你就有一个把柄落在我手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用考虑了,以后就请贵女多多指教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些天的恩怨,一笔勾销。
四章补完,再次抱歉
第222章、贫矿分配
得到江浅夏的全面辅助,唐染的考察工作可谓顺风顺水。
董楚文作为工匠代表,又差不多可以算现在整个大干最了解山川地理的匠人,陪着唐染跑一遍主矿区,矿脉的走向、如何开采最省时省力、大概蕴藏着多少矿物,都几乎一清二楚了。
各个主矿区是遍布滇州不同地方的,跑起来本来十分麻烦,可江浅夏早已和各个寨子打好招呼,只要唐染一到地头上,就有最熟悉周围环境的向导带领。
路不好走的地方,甚至可以让山民们用滑竿把他舒舒服服的抬上去。当然,这需要极大的面子,而且给出去的工钱,也是由江浅夏私人承担。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唐染也从一开始纯功利性的合作,到对江浅夏的人品有了基本的认同。
这是一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极度记仇,但对自己人,却好的没话说又无脑护短的主。
做她的敌人简直要命,因为这位报复的手段千奇百怪,而且压根儿不在乎颜面,可和她合作的时候,却身心舒爽,简直没有烦恼了。
有了这个印象上的改变,唐染去江家别院混饭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对她家主仆同桌而食的情况见怪不怪,和同样来蹭饭的滇州刺史杜飞白,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饭桌上,杜飞白故作吃味的冲一本正经的唐染努努嘴,挤兑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新人,不想要我这个老人了?”
江浅夏从不和他客气,极其嫌弃的瞥他一眼,哼声道:“人家是根正苗红的文官,你看看你,在文官圈子里混的和我的名声都差不多了,我还指望你给我传消息?”
“喂喂,你哪儿来的自信,人家文官想在滇州做手脚,会先通知你的?就凭你这个有名无实的滇州刺史名头?”
话说的过分了点,唐染一下子紧张起来,生怕两人动真火。
可他没想到,被挤兑成这样的杜飞白,却只是狷狂的把脚踩在椅子上,叼着鸡腿不屑道:“他们就算不通知杜某又能如何?杜某再怎么说也是滇州刺史,在滇州经营多年,还能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作孽?”
“得了吧你,小心被人给暗中下黑手,别忘了我是怎么被从京都赶到滇州的。”
桌上的人都沉默了,只有江浅夏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吃喝喝。
此事是大家心头的一根刺,所有人都默契的忽略过去,继续安安分分过日子。
在唐染把报告文书传出去没多久后,在蜀中等候许久的权贵代表团们,浩浩荡荡的入滇了。
本来大张旗鼓、威风凛凛进来的官吏团,一进来发现接待的人竟然是太子殿下,齐刷刷的全怂了。
“本宫警告你们,滇州局势复杂,民风剽悍,所有地方官都是各个村寨的首领头人,比较排外。”
大热天的穿着太子蟒袍,李薰被热的满身汗,极其不耐烦先生交代的任务,说话语速越来越快,恨不得赶紧打发了这些官员,好继续去找蒋文杰师兄学习神奇的化学。
“你们在滇州最好像女眷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旦工部把所有矿区的生活区修建好后,你们没必要就不要出来了,省得不小心惹怒了山民被偷偷弄死,还影响了汉人和滇州少数民族兄弟的关系!”
被派来的官员,虽然品级都不高,但可是各家的精英晚辈,来这里是历练来的,以后都要调任地方大员或者回京坐镇的!
怎么在太子殿下嘴里,他们被这里的蛮夷山民给杀了,就白死了?
见这些年纪不大心气奇高的小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李薰总算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讨人厌了,难怪先生会气的扭断他的腿了。
痛定思痛的反思一番,李薰才冷冰冰的抱着手道:“本宫知道你们背后的宗族也好,靠山也好,都有大能量,但你们最好记住一点,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算你们的死会为山民招来报复,你们也死了!”
“而且你们确定,以你们现在的地位,能让身后的势力,为了你们无关紧要的小命,放弃滇州矿区这块肥肉?”
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不吭声了,身处世家,从小就被教育以宗族利益为先,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