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去年,国欢已将生意做到了铁器上头。随着战争频发,他开始大量从大明和朝鲜换购回精铁,那些铁制品从锅具转向了各类武器。商队每一趟的往返都会所获不菲,而面对账本上如雪团越滚越大的银两数目,一向对国欢盲目崇拜的松汀却日渐显露出重重忧色来。
阿木沙礼的日子越过越好,她吃穿不愁,旁人只道她持家有道,而国欢虽不能从政尚武,这么多年来却一直洁身自好,成亲至今,对阿木沙礼始终一心一意,连通房丫头也不曾收纳过一个。莽古济曾多次在宴会上,毫不避讳的夸耀自己的女儿女婿。
然而事无十全十美,若有美中不足的,大约就是夫妻俩至今旗膝下悬空。
与无子女的国欢相比,杜度已得了两个儿子,代善长子岳托原就是他们这一辈中最早晋级做阿玛的人,而他的福晋更是出了名的能生,在短短四年间已替生下一儿一女的她,如今又身怀六甲。每日住在大贝勒府附近的人们,都会看到穆图尔贺挺着硕大的肚子在仆妇的簇拥下,走来走去。
因为莽古济的四处炫耀,穆图尔贺对阿木沙礼越发嫉恨,他们夫妻到现在依旧不曾分家,吃喝嚼用都从公中份例,济兰持家看似对几个儿子一视同仁,实则穆图尔贺和乌日多克二人愈发感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痛苦。随着孩子的诞生,开销渐大,人情往来等等都需花费巨额银钱,公中份例杯水车薪,看起来和睦友爱的一家人,实则长子和次子两家的日子越过越窘迫。
第三十七章
这其中以硕托尤甚。硕托不如岳托,他一直没领到差事,没有额外进项,也没什么资产,乌日多克的嫁妆更是没法和穆图尔贺相比。自打夫妻俩有了孩子以后,开销渐大,岳托平时虽有暗中接济,却总是杯水车薪。自打有了孩子,硕托觉得以往瞧着体贴可人的妻子变得不可理喻,每日里在他耳边唠叨说孩子、银子,天长日久,生活不如意的他愈发颓靡,竟而与一些权贵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成日里游手好闲,嬉戏作乐,连家也很少回。
岳托硕托兄弟情深,乌日多克在家中与济兰相处的憋屈,也只与穆图尔贺有话可聊,说来说去,妯娌二人似乎隐隐把阿木沙礼看成了自己的嫉恨对象。于是趁着四贝勒皇太极家的三阿哥满月礼,穆图尔贺故意挺着大肚子跑来,拼命找机会到阿木沙礼跟前晃动。
穆图尔贺动作明显,阿木沙礼想无视躲清静都不行,最后连葛戴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你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了?”葛戴抱着二阿哥洛格,借口要给孩子换尿布,拉着阿木沙礼往后院走。
“不清楚。”她已经有好几个月不住城里了。
“上个月洛格满月,她俩也来了,看她那肚子大得出奇,说是估摸着产期将近,我原以为今儿她不会来的。”
葛戴怀孕时,阿木沙礼几乎是陪着她全程度过了整个孕期,随着葛戴分娩的日子逐渐临近,阿木沙礼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动辄暴怒。她起初把原因归咎于暑热,最后国欢实在看不下去了,问过廖太医后,二话没有将她绑上车,拖到了城外庄子上静养。
到了庄子后,她渐渐醒悟自己或许是触景伤情,一来是自己久久未孕,心生羡慕,二来是临近产期,她看到葛戴便下意识的浮现起当年未婚产子的情景,伤痛难愈,心头大恸,非一般药物能克制。
她怕自己的情绪不稳影响葛戴坐月子,便让人送来了洛格的满月礼,礼到人未到,所以并不清楚穆图尔贺她们的事。
“不是有经验丰富的稳婆看过,说可能是双胎吗?”
“看她肚子倒也真像。”葛戴回到了自己的房里,没让乳母动手,自己亲手替洛格换上干净尿布,她动作轻柔,对着孩子满脸爱意。
阿木沙礼在边上瞧着眼热,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凑过头去,伸手捏了捏洛格的小手。洛格不怕生,小小嫩嫩的五指并拢,竟合拢握住了她的食指。
“哦,你快看他,快看……”她忍不住激动的叫起来。
葛戴轻笑:“我们二阿哥喜欢你呢。”
阿木沙礼心里软成一汪水,差点儿没忍住想扑上去亲吻孩子的面颊。
葛戴将儿子抱进怀里,轻拍着哄他睡,眼睛不着痕迹的瞟了眼阿木沙礼,轻声询问:“怎么,还没动静?”
阿木沙礼身子一僵,慢慢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悔恨的表情。若非她强行克制住,怕又要像前两个月那样,莫名其妙就泪流满面,悲不自已。
第三十七章
“别急,你俩还年轻。”葛戴正想借机安慰几句,外头已有脚步声匆匆传来,紧接着传来一阵嚷嚷声。
阿木沙礼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脑袋,葛戴笑道:“你怕她作甚?难不成她追过来,你还想躲回家去不成?”
那嗓门却原来是穆图尔贺的。
穆图尔贺却并没有进屋里来,噼噼啪啪的不知道在骂着什么,隔着几道门听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许是这动静惊了隔壁屋里睡着的洛博会。洛博会哭声响亮,吵闹声加剧,伴随着又一阵急促脚步声,娥尔赫的声音陡然响起。
“这可真是棋逢对手了。”阿木沙礼幸灾乐祸般的抿嘴笑。
葛戴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却并不起身,看来也没打算参合进去劝架。今天是洛博会满月,是娥尔赫的场面,她虽是大福晋,也不想借这个去抢了对方的风光。
果然过了片刻,骂声停歇,四周顿时恢复了平静。
“出去看看。”葛戴打发小丫头出去查探。
少顷小丫头回来,一五一十的回禀:“是穆图尔贺福晋的大格格带着弟弟走失了,方才在我们这院外找到了,穆图尔贺福晋许是着急上火了,便把大格格打骂了一通,这才吵醒了咱们三阿哥……”
“她还真是……为了膈应你,把一双儿女可都带全了。”葛戴忍不住叹道,“以前觉得她倒还算个爽快人,怎么当了额涅后,越来越不像样了。”
阿木沙礼冷笑:“只能说她头脑简单,这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怕是那个乌日多克心眼小,容不得我。”
“乌日多克?硕托福晋一向是个闷葫芦胆小怕事的……”
阿木沙礼不便说出自己当年曾撞破乌日多克和硕托在褚英葬礼上偷情的原委,因这事,她对乌日多克留了心,观察下来发现这个表面胆小的女人心眼儿也一点都不少,当年她和宁古希两姐妹本是想一并嫁给杜度兄弟俩的,只是最后她没能如愿。她条件不算好,父辈基业败了,父族的人也没人愿意真心帮衬一二,凭她的姿色和嫁妆根本高攀不上多好的亲事,可普通权贵子弟她又瞧不上,这么一拖就拖到了十三岁。如果不是靠这样硬攀上了硕托,不知道她还能找到怎样落魄的夫家。
阿木沙礼瞧不上乌日多克的作为,比起直来直去的穆图尔贺,乌日多克这样表面看着怯懦,心思不纯的伪善之人,让她更觉反感。
她不愿和穆图尔贺俩妯娌多打交道,避让不等于畏惧,若穆图尔贺真的不着调的一再招惹她,她也觉不是泥胎捏的菩萨。
阿木沙礼逗了洛格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葛戴不便相送,便命自己的丫头送她出门。才走到垂花拱门处,迎面看见有个青衣男子昂首阔步的走了过来,远看那身形却不太像是皇太极,正犹疑着是否要回避,那男子已绕过了影壁,走进了后院。
阿木沙礼猛地一愣,她可没想到会在这么个情形下,与敦达里正面打交道,不由心中不悦起来。正想转身退回去,斜刺里却扑过来一团黑影,没等她明白过来,那影子已与她撞在一处。
第三十七章
阿木沙礼胯骨上猛地一疼,身体亦是晃了晃,多亏那小丫头及时扶持才站稳了,可见这一撞之力有多猛烈。那冲撞过来的是个不及她腰高的小人儿,正双手捂着额头,无声的跳脚,显然也是撞的不轻。
阿木沙礼正待细看,只听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那小人儿一个哆嗦,急速扑过来拉着她的袍裾,躲在她身前。
葛戴的那小丫头怕那孩子绕来绕去绊倒了阿木沙礼,伸手欲将其拉开,那小人儿突然抱住了阿木沙礼的大腿,仰起头来。
阿木沙礼心中一悸,那是个约莫五岁大的女孩儿,一张粉嫩圆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含着热泪,眼眶红红的看着她,目有哀恳之意。
阿木沙礼被她那样的眼神瞅得心里直发软,刚要伸手去摸她脸时,身后传来穆图尔贺的喝声:“兰豁尔!你又给我闯祸!”
兰豁尔娇小的身子一抖,抱着阿木沙礼大腿的胳膊紧了紧,但随即又松开。小小的身子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的看着穆图尔贺:“额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我气。”
说话间,穆图尔贺已来到跟前,伸手就去拧兰豁尔的耳朵,兰豁尔胖乎乎的身子一扭,恰好躲了开去,两只脚不停的蹦跶,口中杀猪般的哭喊惨叫:“哇——不要打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穆图尔贺伸手落空,听兰豁尔当着外人面这般乱嚎,心下恼怒,伸手过去拎她胳膊,却不想被阿木沙礼挡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