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商场之上每一次订单的拼抢,利益条款的争论,动辄能带来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更多的效益,后宅之中,却是为了什么争斗呢?小至哪家多花了公中的汽车油费,男人的一时宠爱,大至子孙的出路、子女的婚姻、分家时候家产的分配问题……简直是无事不撕上一场。赵明珠对此极度的不适应,她很不明白,这些后宅女人在用计排除异己的时候,合纵连横,果决狠辣,丝毫不亚于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军师,为何会甘心屈尊做铁笼中的金丝鸟,白白辜负了这种才能呢?
“姐姐,我想搬到学校去住。”赵明珠突然说道。圣玛利亚女校是教会学校,她原本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和乌烟瘴气的宅院宗族文化相比,她突然觉得,哪怕教会学校,也是一湾宁静的避风港,她很想去学校的图书馆里静静地读书,做一些能够真正提升自己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生姐姐的气了?”白秀芸扬眉,一脸诧异。她是一个极为心细的女子,敏锐地察觉了赵明珠的低落情绪。她在外行事如何,姑且不论,但对这个和她一起颠沛流离、从北平来到上海的妹妹却一向宠得紧,爱护有加。
“不是。”赵明珠摇头,“只是如今圣玛利亚女校已经开学了,姐姐心思细腻,凡事自有主见,我也就放心了。比起姐姐来,我生性愚笨,只怕住在这里,行止略有差池,倒是会成为旁人攻击姐姐的把柄。倒不如住到学校去,也少些是非。”
白秀芸听她如此说,低头一想,觉得很有道理,缓缓点头道:“你既然想着好好读书,那是再好不过了。姐姐吃亏就吃亏在读书不多上头,在这里受尽歧视。圣玛丽女中的毕业证书却是一份好嫁妆,若有了这个,将来嫁人的时候,也多些凭借。”
赵明珠听她为自己筹划得颇为用心,很是感动。她自己虽从来没想着嫁人,一心想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让白秀芸脱离这乌烟瘴气的江家,但对于白秀芸的关心,这其中蕴藏着的姐妹情深的心意,却是感同身受。
“姐姐,你这些日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赵明珠说。和白秀芸积极主动的宅斗意识不同,赵明珠只觉得这方天空阴暗压抑。她深知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应该及早离开,独力拼搏,在打造一方自由的天地。等到略有小成的时候,才能更好地帮助白秀芸。
“圣玛丽女中是贵族学校,小姐们一个个都是一双富贵眼睛。须得手头宽裕些,才不被她们笑话了去。”白秀芸一边说着,一边从梳妆台的小箱子夹层里翻出一卷纸币,递给赵明珠。
赵明珠接过来看时,见都是中央银行发行的五元十元纸币,上头印着大总统的头像,这一卷大概共有百元之多。这几乎是当时工厂里一个熟练工人一年的工资了。她也不矫情,便随手收了起来,心中盘算着须得寻个稳妥的赚钱门路,让这些初始投资钱生钱才好。毕竟,经济独立了,白秀芸才有底气离开江公馆,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对了,我见那个九公子,对你确实有几分真心。昨日那种场面,亏得他二话不说,出门去寻江昊文,不然只怕这个没良心的还浪在小公馆里不回来。须得寻个机会好好谢谢他才好。”白秀芸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对着镜子戴耳坠,一边说道。”
“他?”赵明珠很是无语,顿觉百口莫辩。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老太太很是看重他,是不会同意的。”白秀芸对着镜子照自己的妆容,很是满意点点头,“与其在他身上下工夫,不如考虑一下别人?江九身边那个什么沈公子的,你觉得如何?”
第50章 民国旧影之无关风月(三)
圣玛利亚女子中学坐落于白利南路, 学校完全按照美国式方法教育:教授西方上流社会的礼仪社交知识,还主推家政训练和音乐舞蹈表演等课程,赵明珠翻看了一下她的《家事教科书》, 发现分衣服、食物、日常卫生、待人接物、分娩及产后摄食、育儿、体育、德育等多个章节,为其实用的态度感慨不已。
然而, 这样的朴素教材是民国教育部审定的女子学校的通用教材,自是不入这群贵族小姐们的眼。教材里说穿衣不必推求时髦, 然而圣玛利亚女子中学的女学生们, 哪个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生怕被人看低了去。
赵明珠在这样一群女学生当中,显得分外的不合群。这一来是因为原著里白秀霞的来历并不光彩,是因为姐姐当江家的外室才有钱来上学的,其后虽然是姨太太身份,到底不被这群讲究庶嫡的小姐们看在眼里;二来赵明珠也不似原著里白秀霞那般性格, 见到人人不待见自己, 还要厚着脸皮贴过去, 跟这群明显看不上自己的小姐们攀谈。
白秀霞原先和姐姐白秀芸一起住,在学校里办得是走读, 赵明珠却不耐烦寄人篱下, 陪着江家那一群太太小姐们勾心斗角, 这学期刚刚到学校报到,就申请改为住宿生。同校女生们都是人精,知道她来路不光彩,一个两个竭尽所能, 都说不要和她分在一间宿舍,赵明珠却也不恼,校舍里宿舍颇多,她索性一个人住一间,倒比旁边那些两人间、四人间来得清净。
中午吃饭时候,女学生们大多三五成群,一路说说笑笑,结伴去食堂吃饭了,赵明珠一个人坐在一张餐桌上,却也不觉得孤单。——她在现实世界当公司总裁,每次去员工食堂吃饭时候也是如此,员工对她既敬且畏,有意无意间避开,不敢与她同桌吃饭,她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是圣玛利亚女子中学不愧为贵族学校,在交了住宿费、校服费、餐费等一系列的杂费之后,白秀芸塞给她的百来元已经用掉了一小半。这倒令赵明珠赚钱的心思迫切了许多。
吃罢午饭之后照例是有午休时间的。赵明珠便沿着校区内的一条人工河往图书馆中走,她对着图书馆阅览室中的报纸杂志好一阵子研究,发现上面的招聘信息虽然不少,却大多是几元、十几元的低薪职业,一家洋行的襄理,一月不过几十元薪水,已经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美差了。
赵明珠正随意翻看时,一转头看到一本《星期六》,见那出版日期甚新,书本的边缘却已经有些磨损了,料想时常有人翻看,想来这上头定有不少新奇的东西。然而她拿到手中翻看一看,却不觉先笑了,那哪里是她预想之中的新闻时事,竟是一本小说杂志,一本杂志从头翻到尾,各种题材的小说,如才子佳人的恋情小说、刀光剑影的武侠小说、层层揭秘的侦探小说……,应有尽有。怪不得这本杂志明明是这月新出的,却摩挲得边缘磨损卷曲,光怪陆离的小说原本就比压抑阴暗的时政更讨花季少女们的欢喜。
赵明珠缓缓放下《星期六》,陷入沉思中。她在某一个世界中也曾经以写文为生,对小说之道自有一番感受。在她看来,尽管社会风气、文化传统不同,但如何抓住读者的兴趣,写出好看的小说,这其中的道理却是一脉相承、可普遍适用的。正赶上时下白话文运动兴起,各路文学大家纷纷对白话文的表现形式展开尝试,而作为从小受白话文教育长大的赵明珠来说,自然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或者,可以尝试着写几篇小说,往出版社投稿,换点润笔的收入?赵明珠心中盘算着。她记得这个年代文人地位颇高,一些文坛大家足够凭借这个养家糊口的。而按照现实世界线中的历史来看,杂志《星期六》的盛行更是带起了民国“鸳鸯蝴蝶派”这个著名的小说流派,风靡一时。《星期六》的稿酬,赵明珠在杂志的封底上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写着“稿一经登载,每千字奉酬现金2元到5元。”也就是说,只要发表一篇一万字的小说,就抵得上一个体面工作一月的薪水了。
“这种小说有什么好看的?无非讲些灯红酒绿,标榜都市男女的爱情故事,其实虚伪浅薄,底蕴全无。怎比得上几百年前的名篇,读之余香满口,回味无穷。”突然之间,一个声音打断了赵明珠的沉思。她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身形瘦长、身穿素色旗袍的少女款款从门口那边走了过来。午后阳光晴好,照在图书馆中,光柱里有细微的尘土飞扬,在旗袍少女的身后亦步亦趋,宛如追光。
“几百年前的名篇?”赵明珠微笑,她看得出眼前的少女绝对属于有真材实料的那种,“比如说?”
旗袍少女用眼角看赵明珠,神情倨傲,声音有些冷漠。“比如说这本。”她将手中的一卷线装书放到面前的书桌上。高傲如她,一向目下无尘,这样的举动已经算得上是友好的表示了。
赵明珠看到那线装本有些年头了,估摸着不是民国时刊印的版本,只怕是前朝藏品,微感诧异,猜度那旗袍少女的意思,将那线装本拿在手里,粗粗翻看了一下,诧异道:“这是戚蓼生序版本的石头记啊。只是却不是上海有正书局石印在民国初年印制的版本。你从何处得来的?”《戚蓼生序本石头记》,是《红楼梦》早期十二种版本之一,若非赵明珠在前面七十年代那个世界中,曾经被一位红楼梦爱好者如数家珍般科普过,她也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只是《戚蓼生序本石头记》,是民国初年上海有正书局负责印刷发行的版本,这旗袍少女手中的版本却似前朝古籍,不知道这般珍贵之物,为什么会在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