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刻,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上,有执念的人不是我一个。
“王元宝,你忘了,你有桂林!”我狠狠推开他要拉扯我的手,又吼道:“没有籍郎的日子,我是不会幸福的。”
王元宝似笑非笑得看我:“如果是因为桂林,你大可不用担心。我与她只是夫妻的名,根本没有夫妻的实。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的归宿。”
我狠狠摇着头:“不是这样的。王元宝我根本爱不了你!我的心,一直一直都是住着他,就算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住的也都是他!”
王元宝眼里闪过一丝恨色,悻悻道:“为什么?”
我把帕子重新还给他,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捡起那粉身碎骨的玉佩:“因为他固执得生在了我的心里。我睁眼,闭眼都是他。我的笑,我的忧都是因他而生。我根本就已经忘了怎么为自己而活了。”
“茜娘,别捡了!”王元宝踢开身边玉佩的残渣,拉扯着跪在地上的我:“我给你时间,一年,三年,五年。只要你想开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怀揣着玉佩,潸潸落泪:“我就是这般境地,还是放不下他。王元宝,你知道吗?我爱他,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自己的骨头碾碎,让它重新生长。可是……我就是爱,我爱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点回忆。爱他对我的每一点过往温柔!即便他坐拥着别的女人,我还是爱他,他就是我的诅咒!”
王元宝一圈砸击在我身旁的瓦片上:“我相信时间一定可以冲刷掉这些的。茜娘,我等你!只要你在上山千年松树上挂一盏红灯笼,我就会叫人来接你!”
我紧闭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哭。
两日后,我一个人单件薄衣,站在山头里瑟瑟发抖。山下,果真有一批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得从城西一直走到了城东,过了半日在崔府的门前停下了。
唢呐停,鞭声响。
那一屡屡道喜的声音刺痛着我的耳膜。天下同庆,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很开心?
一直到日头落幕,月捎在树上,静安师太小心得踱着步子而来:“前尘往事,你都还没放下吗?”
我一直冻得麻木了,半响才回过神:“我就是来吹吹风。”
说着说着,泪珠竟然在脸颊边冻成了冰。
“唉,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佛祖都会为你一一解开的。”静安师太擦过我脸颊边的泪水,又小心牵过我:“今儿下午有一个老妇人来找你,好像就是上会儿陪你生产的那个嬷嬷。”
我反手扶着静安师太:“大抵是为我来报孩子平安的吧。”
“既然还有孩子,为什么不守在他的身边?”静安师太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明显闪着泪花。
我有几分踌躇,又想起那次崔老爷对静宁师太的提问,低低道:“师太,你原先也是崔府的人吗?”
静安师太默默的瞥过眼睛:“天色不早了,我们快些行走吧。”
我看着她不胖不瘦,却很是寂寥的背影,总觉得她的眉目神色似在哪里看到过。可偏偏这一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姨奶奶……”
我胸前合十,定定道:“贫尼现法号静悟。”
王姨略显尴尬,回一礼后对我低语:“孩子已经找打了奶娘。不过还是哭个不停。”
我眼幕低垂,日思夜想的孩子总是有人送来一点消息,可有不能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半响,我心又平静下去,我才抬眼:“鹃哥应该还在崔家,让她把酒罐取出来。王姨,把那串平安锁送去吧。”
王姨弯着腰,点了点:“姨奶奶在这过得可好?”
我挤出一丝微笑:“只要他好,我便好。”
王姨立马心领神会,暗道:“出了爱哭些,其他可比一般娃儿要健壮的多。”
第一章 出死入生
三年后。
贞观十九年,冬。
我一人依旧是那身单薄的裟,手持着通红的灯笼,行走到那颗老松树旁。
就在灯笼挂上枝头的那一刻,漫天的大雪徐徐飞舞。我不知道此后路途会是如何,但是我确信,我不争不夺,就永无天日。
“静悟,你,万不能辜负了我的心愿。”静安师太潸潸落着泪。
我紧紧抱着她:“若不是师太,茜娘早就死一千次一万了。师太放心,只要孩子还活着,我就一定会为师太找到他!”
“即便他死了,我也求能见到他的尸首。我不想我孩子孤魂飘零。”静安师太面色沉静如水,喃喃道。
我连忙抚慰她的肩膀:“茜娘必定不会有负众望的。”
道完,我抽出袖中的药品:“此药我即可服下,师太便为我报丧吧。”
“静悟,如果最后没有及时给你服用另一颗丹药,后果会如何?”静安师太擦着眼角的泪,反问我。
我抬头看着她:“将永远不会苏醒。”
“这样,你真的能安然下山吗?”
“现下崔家害我的步子越发紧了,我只有先暴毙,他们才会让我下山。在我尸首下山前,师太只要给我服用另一枚丹药,我再继续假死,准备伺机行动就可。”我把药瓶送到师太的手中,定声所望:“放心吧,到时候会有接应我的人。”
等我再次醒来,确实已经躺在桃木的棺材里,静安师太大大吐出一口气:“总算是醒来了。”
我揉了揉胸口:“何时发葬?”
“过了今夜。”静安师太嘘声又道:“你不知道静宁师太翻查了好几遍,又请了多家大夫来看才送信到了崔府。我真怕事情暴露,你就活不过今夜了。”
我正想着如何在下山途中逃离,忽然听得外头一阵骚动,二话不说,连忙送静安师太从侧门而出:“茜娘走了以后,师太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
静安师太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茜娘,你的命太坎坷了。一定要千万保重!”
我苦笑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回到棺木边。可偏就在此时,我听到了静安师太的一阵惨叫,赶忙快步跑到偏门。
“放火!”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步子竟有些发软。
“大人放心吧,之前已经熏了软经散。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会离开这个屋子的。”
我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到这个份上了,竟然还不肯放过我。
“大人,已经盘查过了,除了这个倒地的老尼没有任何人。”
“行,都退下吧。”
这时……这时……我浑身一惊,是卢迅贺的声音。
“崔家……崔家……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容不下我!”我低低念叨,手指刚要从门上松下,倒在身后的烈火里,一双手搭在了我臂膀上:“茜娘,撑下去。”
我咬着嘴唇,无力道:“静安师太她……”
“已经没气了。”
顿时周围炸做一团,尼姑庵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失火啦,失火啦,快来人啊。”
王元宝眼中的阴狠乍现:“你闭上眼,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我紧拽着他的胳膊:“他们外面那么多人,我走不掉了。你快走吧。”
王元宝低低说了一句:“三年来,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等你想通的这一天。现下,怎么可能会让你葬身火海?”
道完,猛地闯开了后门,飞快的跑到了后山的一个小径里,此时早暗伏此处的人,都冒了头。
“还是元宝机灵。不然这姑娘就该葬火海里了。”身后跟着我们的一个小黑球发出低沉的声音。
王元宝放下我,回身紧问:“棺材里放人了吗?”
小黑球咧着嘴一笑:“哪里要我们动手,外头的人早把那死掉的老尼姑放进去了。”
王元宝静默了一会儿,挥手:“动静小些,下山。”
话音一落,一行人收起佩剑,齐齐护在后头。
我看这架势不得不叹,可又心里记挂着静安师太:“元宝,能让人去救静安师太吗?”
一路沉默不语的王元宝掉转头,怪异得看着我:“茜娘,静安师太死了。”
我频频摇头:“不可能的,静安师太那么好的人,佛祖一定会保佑她的,我不相信。”
“如果佛祖真的能逞凶济善,他们一行人又如何能得逞。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王元宝反扣住我的手:“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走了。”
我猛地推开他:“不可能的,静安师太也是崔家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你松开我。”
“茜娘,要害死你的,正是崔家的人!”王元宝禁锢着我,见我失态,更是圈紧了。
我不甘,更是不信:“你放开我,我要去问他们,为什么三年来步步紧逼致我于死地!”
“茜娘!你还没看透吗?崔玄籍根本没有能力保护你,也不想保护你!他现在有了新欢,有了自己和发妻的孩子又怎么会记得你!”
我望了望周围的人,他们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只有那个小黑球,瞪着双大眼看我:“姑娘,不如先下山吧。王姨叫我们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