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年仅七岁的他无意撞见这一幕,被好心的嬷嬷捂着嘴,才避免了被发现的命运,却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那样羞辱,却毫无反抗之力。
始终站在殿外听到这一切的叶爻心头一酸,捂住了口,呆呆地看着帘幕后浮沉光影里微笑说着这一切的男子。
原来当年的他经历过的不仅仅是她之前所知道的那些。
这些隐在旧岁月里的往事,唯有当事人会刻骨铭心,没有人能替他们承受得住。
她一抬眼,忽然看到前方早已安静了的过道里,燕洛廷朝她走过来,满目伤痛,刺目日光从高高的宫墙上折射下来,落在她身上却丝毫不觉得暖,只觉得刻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起。
床上的皇帝睁着眼,喉咙被顾西陌捏紧,呼吸渐渐困难,脸色涨红。
“再譬如,你一道假圣旨逼迫你的亲生长兄自刎,还有那三天三夜的大火……这些,如果您不记得了,我都不介意帮您回忆起来。”顾西陌淡淡说着,目光中难掩恨意。
十八年,每次噩梦,都是母亲在眼前这个恶人身下痛苦**的场景。那一幕幕如刀戳进他的心肺,每每于痛不欲生中惊醒。
还有父亲自刎后蜿蜒流淌到阶下的鲜血,以及那笼罩帝京上空的冲天火光。
“想知道我怎么报答你的吗?”他忽然愉快地一笑,“我想了很多年,让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弄权者最痛苦的莫过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国土沦丧,万人唾骂,然后……”他眉梢轻轻一挑,“让你下半生缠绵病榻,无比清醒痛苦地慢慢去回味这一切,直到你死,无人养老,无人送终。”
最折磨人的手段不是让他去死,而是让他永远清醒的承受已有的痛苦和悔意,直到精神崩溃而衰竭。
瞳孔因过度恐惧而无限放大,突然意识到什么,皇帝嘶哑着喉咙挣扎开口:“太子的事……”
“您真聪明,没错,就是我一手策划的,”顾西陌笑容如妖莲绽放,松开攥紧皇帝喉咙的手让他喘了口气,仿佛是唯恐他被自己掐死以至于听不完自己说的话,“嗯,想必你也派人去滴血认亲了,那你想不想知道,你们的血为什么融不到一起?”
顾西陌笑得很欢快,带着深深的怜悯,“您儿子多年以来亲自进贡的茶叶,和我当年进奉的茶叶,时日久了混合在一起,就会日积月累改变血质。”
他不去看皇帝的表情,支着手肘想了想,笑道:“险些忘了说,三皇子的事是我一力撺掇太子做的,”他眨了眨眼,“我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而后一个个凋零死去的局面,直到,你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
“你——”皇帝气得浑身冰冷发抖,心里巨大的绝望蔓延。
顾西陌继续微笑补刀:“您大概还寄希望于六皇子吧,不错,他还活着,不过,想必也快死了。”
他吹了吹指甲,轻快一笑:“至于剩下几个,不是病怏怏就是不中用,皇帝陛下,你的江山完了。是不是很感谢我?”
薄云悄悄将西沉的落日遮盖,天色瞬间变得昏暗了几分,长长的阴影笼罩这宫腔下静默的人影。
叶爻默默地看着燕洛廷走近,听他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所以把我提前支开,并下令整个山庄不得出战?”
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上前握住她的肩膀。
她咬了咬唇,低低道:“没错。”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你忘了你爹临行前……”他悲愤地呐喊。
“我正是要完成他的嘱托,他老人家将整个山庄交给我,还告诉我三年之内将有大变,原本就是在暗示我这个意思,”她目光灼灼,在他惊讶注视下,目光流露一丝无奈,“燕师兄,你不肯信我我也无可奈何,我只能说,我已经尽力了。我爹将这样的事交给我,不仅成全了他自己,也成全了这整个国家。”
他指尖骤然冰冷,诧异道;“你是说……”
所以陆鸿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那些黑暗和惨烈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是身上背负着名声和责任而无可脱身,终于到了可以解脱的时候,他把包袱一甩到了自己这个女儿身上,而后外出云游去了。
她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这真是个完美的终结,保住了他自己的名声,也保住了华云山庄的稳固,唯独将她这个庄主推上了风口浪尖,因为是她下令不让山庄出战。
就像现在,此时此刻,她被燕洛廷咄咄质问。
叶爻双手一摊,无奈:“所以你找我算账是没有用的。”一脸无辜看着他。
望着燕洛廷悲愤的眼神,她扯了扯嘴角:“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我爹就什么都知道,可能唯独没算到顾西陌的身份,才有三年前那一局。不过事情的整体是按照他老人家的预料发展的,至于我们,”她语气怅然,“不过是一颗颗推动这一切发展的棋子,到今天,算是完成使命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如何能忘
“原来是……这样。”燕洛廷踉跄着后退一步,落日余晖里脸色雪白。
叶爻低垂着眼,轻轻道:“我知道,你素来敬重父亲,在心底更是把他当作一种信仰,早已习惯了对他的命令严格遵循,没有一丝违背。所以,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
她顿了顿,勉强一笑:“我出使之前将你支开,故意让你去苍云国求购药材,便是想让你避开这场斗争,还特意给晁怀烈去了信,让他务必留住你。”
却不知为何,燕洛廷偏偏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也许是命中注定。
他呆呆听着她解释,心头一阵冷一阵热,浑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才是正确的,从牙关挤出一句:“我误会了你,多谢。”
叶爻摇摇头,目光如一道清泉照进他心里,“燕师兄,我一直以来敬你如兄长,也了解我爹在你心里的地位,做这些也是应当的,你不必谢我。”
永远这么客气疏离,多一份温情也没有。
燕洛廷抬眼,深深看他:“那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遮住夕阳的云影突然又缓缓散开,淡金的日光便再次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之间的反光微微一闪。
果然避不开这个问题了啊,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叶爻一个头顿时两个大。
她扬起脸一笑:“你是我兄长,永远都是。”
他神色瞬间颓败,正要说话,身后有人迅速过来附在叶爻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她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你下去吧。”
“叶爻……”燕洛廷不甘心,还要再多问她几句,却见她歉然一笑,“我有点事,先去处理了,回头再说。”
在侍卫的引导下,踏着积石小径,一丛翠柏前,叶爻走进上官曜暂时居住的偏殿。
清冷光辉里少年静默独坐,侧颜棱角分明,深红案几上静静摆放一壶酒。
他回头看了一眼,失声微笑:“叶师姐,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语气淡淡寂寥,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惆怅。
他才十一岁,便经历了这样的事,她想安慰他,然而一想到这件事里自己扮演的角色,安慰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便换了默然。
又何况,对此时此刻的他而言,无论何种安慰,都是苍白无力。
叶爻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朝廷兵败,六皇子便被暂时软禁在这小小偏殿中,这么久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在他面前坐下,也不问,去过那壶酒倒入杯中,清冽酒液入杯,倒映少年微微苍白的脸色。
“我最近特别怀念当年咱们在山庄磨炼的日子。”他微微苦笑,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却没有饮,自顾自道,“那天晚上我也这样和你说过,可现在,我只比那时更想念那些日子。”
“我知道。”叶爻淡淡说着,抬眼,“可是回不去了。”
“是呀,回不去了。”他神情苦涩。
“可你才十一岁,你还是个孩子,你还有余生那么漫长的时光,”叶爻继续说,“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前辈人的恩怨。从此之后,天高海阔,你依旧是你。”
上官曜神色动了动,深深看她:“父皇命在旦夕,家国不复,我又有何面目独存?即便是我愿意活,你们又怎会放过我?”
“我们不会为难你,会让你有一个自由之身,有机会施展自己的能力和抱负,这个你可以放心。”叶爻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哦?”他讽刺一笑,“他们发动叛乱,不就是想要我们的命、篡夺王权吗?又怎么会放过我?”
“我们是在为上一代人复仇,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叶爻目光灼灼。
上官曜喃喃道:“当年的事我听说了,但是,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始终不愿相信那是我父皇做的……”
他认识的那个父皇,会耐心地教他骑马射箭,会带他外出围猎,会整夜地教他如何看奏折……也会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他染了风寒时会紧张地一日多次地前来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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