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衡笑道:“四皇子很喜欢秦王殿下呢,总是跟着他。”
“对啊,也幸好秦王殿下不腻烦。当初一道上书房的时候,昀儿年纪太小了,早课从卯半开始,他睡不够,课堂上会打瞌睡,先生要打板子,是他大皇兄以“兄弟同心该互相扶持”的名义,帮他挨的。那个时候三皇子,就是后来因为出痘没的那个,仗着陛下喜爱,欺负其他皇子皇女,二殿下有太后撑腰还好些,小四就比较吃亏,大皇子出于公义会回护他。”
-----这算是单方面起到了补充父爱缺失的作用书衡默默的想。
袁妃的语气带着点追忆往昔的惆怅,后宫局势变幻莫测,涨落一夕间,当时谁又能料到今天这种局面呢?
小四由咸福宫舞姬所生,书衡猜想他一开始应该不怎么被这个任性的君主喜欢,今天昭仁宫这令人艳羡的恩宠也是母子二人长久努力的结果。早年辛酸只怕不足为外人道也。
书衡带着点期待打开四皇子留给他的礼物,却没想到是一把小小的波斯金刀。刀刃一出鞘,便是银光闪动,薄刃亮如秋水。书衡有点意外,忍笑道:“殿下以为我要去当女侠行走江湖呢。”
袁妃也有点意外,想了一想道:“那次张丽妃当着太后的面告的状-----她以为太后会帮着她对付袁家,所以小四在场听到了----就是你们打架的事。他想给你防身呢。女孩子小心些没大错。”
书衡忽而明悟,对哦,张丽妃。这才对了。最近监察御史张家太得意了些,袁国公若是离了上京,袁妃身侧无人,后宫倾轧又这么严重,只怕日子不好过。所以才要把卫四舅给调进去,哪怕不是助力也能分担些压力。更重要的,她的父亲最近又那么忙,好像就是因为被御史攻讦的很惨,所以得有个自己人说说话.想通这一点,书衡忍不住感慨,虽说天家无亲,但皇帝对袁家也真不错。
她轻轻抚摸着手中小金刀那刻文精致冰凉沁肤的刀身,慢慢悠悠的说道:“女人打架向来都只会揪头发扇耳光抓脸皮。我又不能真的拿刀去刺那些女孩子。吓唬吓唬人效果应该不错。”她颠倒过来看刀把后面的印记:“御赐之物呢。”
其实书衡略跟袁夫人学了两招拳法后便停下了-----不是坚持不住,而是发现可操作性真的不强。就拿这把刀来说,遇到体型力量均超过自己的男人作恶,那这刀反而起反作用,被对方夺走对付自己。而那些拳法更是几无疗效,毕竟一力破十会才是真理。
所以,真的遇到歹人,能用的招数就两个,挖眼,掏裆!书衡原本不会做也不敢做这种事,但遇过狼之后,勇气值好像直线飙升了。
大约袁夫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并不强着她,只是告诉她有几个关节和穴位非常管用。而在日常中,人的锁骨搓揉起来超级疼-----书衡自己拭了下,搓敲锁骨的效果果然非常好,看来这项技能必须要掌握。
当月底定国公府便接到了圣旨,袁国公出任江南巡抚。虽然提早就做了准备,但家大业大,临走前又忙的团团转。袁国公发挥了自己强大的说服能力,拿出当初征服董苌的本领征服了袁夫人,御哥儿终于免了艰辛跋涉,送进了昭仁宫,暂时由他姑母喂养。
袁妃娘娘抱着国公府这点骨血仿佛抱着无价珍宝,整个昭仁宫顿时进入一级警戒状态。
皇帝表示:袁卿啊你放心,你的儿子就交给朕了,我会给你好好养着的。
袁国公当即叮嘱自家姐姐:尽量别让陛下靠的太近。
大抵封疆大吏出京,往往留下些家人在京做人质,虽然严格看来巡抚还不必如此,左膀右臂当红宠臣也可不必如此。但定国公竟然舍下襁褓幼儿放在了皇帝眼皮下,此举简直天公地道,忠贞可昭日月,文武无不叹服。
总之,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第84章 长大
岁月悠悠等闲过,红尘滚滚琐事多。院子里的红梅绿柳几度荣谢,柳树梢头的明月几回圆缺,月影中的雁痕寒来暑往,雁足上的彩笺朝看暮阅。柔风细雨山塘十里的江南,璧台高耸罗绮珠玑的都市,寒山寺的钟声燕子矶的水波钱塘的潮西冷的月。天地多少造化,人间多少风景,停不下的脚步,留不够的胜境。
任期将满,袁国公就被皇帝一道连着一道密旨催着回去,袁夫人挂念幼子,更是思归心切。书衡合上书本,感慨一声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早还家。换轿蹬车,弃岸登舟。水路平稳,时见白色灰色的鸟儿掠着水面飞过,岸边有长而纤细却极浓密的植株排列成阵,飘着大捧大捧白色毛绒绒的花,它在渔夫口中称作芦苇,在诗经里被唤成蒹葭。
袁国公不晓得是不是预知了自己回到京城就会忙成陀螺俗务缠身,所以故意把旅程行进的不慌不忙。朝看彩霞暮看云,时而登岸访故人,月升要有酒,花开得有诗,当然名义上的说法是才一岁多的小孩经不起舟车,大家还是放慢脚步悠着走吧。在任上出生的小娃娃唤作书衍,书衡又多了一个小弟弟。
原本两三个月的行程直接走了半年,书衡十二岁的生日都在船上过了。袁夫人性急等不得,索性打发一队壮丁仆役跟自己抱着孩子先走一步。“偌大的国公府三四年主子不在,不晓得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得回去叫人收拾好屋子,打点好酒席,预备公爷还有那帮子登门接风的客人歇息啊。”
果然是操心的命,一闲下来就着急啊。袁国公无奈,另外指派一组护卫跟上,自己和女儿乘了小船慢悠悠随在后面。书衡趴在桌案边看着他写字,笔走龙蛇潇洒飘逸,果然不愧是大夏行书第一。“爹爹,你其实不大想回京城的吧,为什么呢?”
“其实就是懒了吧。”袁国公轻轻揉揉手腕,笑道:“天高地远,享受了自在就不大愿意回到从前了,惰性使然。”他掷了笔,回身坐在船舱那榉木黑漆雕平安如意的椅子上,执杯浅尝:“吾已衰矣,不复以往心志。”
书衡默默黑线,岁月对您太仁慈,经常熬夜操心也没见衰老加快,还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起天阑月胧明。您就别瞎悲伤了,占着便宜卖乖是会遭人恨的。果然气质很重要,书衡默默的想,比较产生差距,四年没见您大变,但同龄人可是已经成大叔了。气质!气质!书衡从身边汲取经验,训练自己走气质路线。
时隔多年,书衡都记得这一天。不过记住的不是她忽然文艺忧伤的国公爹而是神棍附体的国公爹。
当天晚上,不知是乌鸦嘴还是预见性,总之他们真的被人恨了。
月暗星碎,乌鹊直不楞登站在树梢,书衡已习惯了十二个小时的睡眠,早早洗漱安歇,却不料半夜时分外面忽然有了异动,呼喝声悚然如鬼吼。书衡骤然惊醒,一把撩开被子,下榻穿鞋,从梳妆台上翻出了那把波斯金刀。蜜糖系着小袄走进来,面上失色一团雪白:“小姐,是水寇。”
真的遇到事,书衡反而不慌了,她把刀子攥的更紧了些:“爹爹呢?可有人在身边?”
“常玉和公爷在一起,您不用担心,就是公爷打发我来的。公爷恰好走困,压根没睡,就在甲板上,所以早发现了。”蜜糖一把挽了头发,一手来扯书衡:“船后是小筏子,我们先走。蜜桔已经去准备了。”
书衡怔了一怔:“那我爹爹呢?”她内心冒出一个念头,瞬间脊背上升出一层冷汗,袁国公文弱书生,他想干什么?
这种情况明显是不合理的。袁国公每到一地,都会给地方官打招呼,地方官员也乐意献好,每每都派府丁或衙役随行保护,到了下一地再换另一组。一路平安无事,眼见到了京城还出这档子事?
“水寇打劫只为财货,我们为什么不破财消灾?”书衡脚下如钉了钉子一般直立在那里:“既然打算舍财,那爹爹为什么不走?”她握着刀子冲出去,这帮人不是水寇,不是为财,根本就是为了取命!袁国公定然晓得,所以才让书衡走,自己留在了前面。
大抵自然界的动物也会在危险来临时自己引开天敌让幼崽趁机跑路,但现在您别跟我玩动物世界这一套!书衡的眼泪几乎都要涌出来了-----这种悲壮又深沉的情感流泻到他看到袁国公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袁国公果然置一榻一几一壶于甲板上,身披天青色流云纹翔鹤大氅,披散着的头发证明了他果然是准备休息结果睡不着又重新起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喝茶,一动不动的坐着,慢悠悠的品茗,注视前方不远处的厮杀------您在看角斗表演吗?
此情此景书衡不知为何紧张不起来了,明明这么危急的时刻,惨呼声就在耳边响起,她还有闲心开个玩笑:“爹爹,今天的风儿有些喧嚣啊。”
袁国公诧异的看着她,半晌,朗声一笑把她圈进怀里:“哎,你怎么不走?”
“我准备拉爹爹一起撤退。”
“你不怕?”
“-----原本是有点怕的。”书衡摸摸鼻子,但看你这么镇定,我忽然觉得慌里慌张的自己很丢人。“爹爹是有办法可以退敌吗?”不管怎么看您都镇定的过头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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