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别吐!”我叫来店小二再把桌子搬进屋里去。店小二见我们两个,主要是云谨言一身贵气又出手阔绰倒也毫无怨言。
我凭栏看着满天的烟火,只等桌子摆好了再进去。旁边的露台忽然响起了说话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道:“夫君,还记得去年妾身生辰那日你让人放的烟火吗?那是妾身见过的最美丽的烟火。”
我一下子浑身僵住,这竟是骆寒衣的声音。那她嘴里的夫君岂不就是……心里突然一阵刺痛,针扎一般。以前骆寒衣只称呼叶澜修为太子殿下,如今已亲密地叫起了夫君。对啊,人家本来就是正牌夫妻,叫夫君一点儿错的没有。
只是我以为我已经可以放下了,却在不经意间遇到了他们,原来我的心依旧会为他而痛。
旁边的云谨言将手放在了胸口的位置,侧头看着我。
我透过花墙的镂空地方看去,依稀可见叶澜修一身宝蓝色锦衣站于栏杆后面,而骆寒衣腹部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身蕊红色戗银米珠海棠纹式的衣裙站在他身旁,两个人的穿着就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夫妻一样。
叶澜修面色沉郁地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又坠落的烟花,好像根本没听见骆寒衣的话。
骆寒衣垂头待了一会儿,方扶着叶澜修的手臂轻声道:“妾身知道夫君还思念着妹妹,只是斯人已逝,夫君还要节哀顺变。”
叶澜修有些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臂。骆寒衣看着空落落地双手,怔怔发呆,须臾低下头,“是妾身僭越了。亲身只是看着夫君日日愁眉不展,心中甚是焦虑,这才想着今日上元节引夫君出来散散心。”
叶澜修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声音中透着隐忍,“你怀着身子呢,别想太多。这里太冷,还是进去吧。”说着二人携手进了屋,关上了屋门。
我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云谨言过来向我道:“如果你想哭,我可以借你一个肩膀。”
我反应过来摇摇头,“不需要。”
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后悔吗?爷那大外甥显然是对你余情未了,连寒衣那么好的媳妇都不放在心上。”
我再次坚定地摇头,举步进了屋。店小二已经重新将桌子布置好,说了句“客官慢用!”便躬身退下。我坐到桌前对着满桌的美酒佳肴却再也没有了食欲。
云谨言跟了进来坐在我的对面,他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饮下一杯酒方缓缓道:“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宁可假死也要离开太子府,为什么他明明对你有情,你却说什么也不肯原谅他?说到底,他不过是跟他的正妻有了孩子,这让你如此难以接受吗?”
眼底瞬间潮湿,是我这些日子以来从没有流过的眼泪,这些日子我刻意不去想叶澜修,不去想太子府里的事儿,我每日给阿城做饭,与莫伤聊医术,与云谨言斗嘴,我把时间排得满满的,生怕自己一闲下来就会陷入自怨自艾的回忆之中。我以为我做得很出色,我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已经放下了那段感情,我要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去拥抱明天。但是露台上的匆匆一瞥,却让我知道我那个人的身影依旧会让我感到心痛。而此刻云谨言的几句话更是犹如揭开了我的伤疤,让我看到那个伤口依旧是鲜血淋漓。
“是啊,为什么?在你们男人看来,妻妾成群自是人生得意之事。女人不过是功名利禄外的财富和炫耀品。女人既然依附着男人就应该宽宏大度,就应该接受自己的丈夫同时还是别的女人的丈夫这个事实。我以为我和他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以为他不一样,以为我们会永远地只拥有彼此。后来我发现,其实不管在哪个时空,哪个朝代,古往今来的男人没什么不同。爱情不过是男人生活中的点缀,既然是点缀,当然多多益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女人用来自欺欺人的童话故事。即便真的存在,也好比中彩一样,不用指望那么小的概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虽然我改变不了他,虽然我无法找回曾经只爱我一个人的那个他,我也可以选择不要。如果曾经说过的海誓山盟都可以成空,如果不能给我一份纯粹的情有独钟,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云谨言一直默默地听着。我忽然顿住,我这是怎么了,脑袋被门挤了对着一个古代男人说什么感情的专一。我摘下花狸猫面具用手背在面颊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对不起跟你说这个,你不用理我,就当我神经病吧!”
一方素色的锦帕拭过我依旧湿润的眼角,这是他第二次借我手帕,我有些尴尬地接过来,耳听他轻声道:“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那样的。”
我一时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店小二敲门进来给茶壶里加水,我赶紧将花狸猫面具又戴上了。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城门口的烟花早已放尽,空气中只余一股硝烟的味道。夜色已深,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我和云谨言溜溜达达地往回走。
拐角处忽然窜出来一个蒙着脸的劫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对着我俩,压低声音道:“把银子掏出来。”
我默默地摘下脸上的花狸猫面具,露出另外一张花猫脸。
“鬼啊!”那人大叫一声,扔下刀转身就跑。
我不明白为什么云谨言那个恶鬼面具没有吓到他,我这张真人的脸却吓得他连作案工具都不要了。
我转向云谨言,幽幽道:“我终于看到这张脸的好处。即便以后都变不回去了,我还可以用来辟邪。”
第91章 美男出浴
又过了半个多月,我的脸终于恢复了原貌,甚至比以前更加白皙光润,我抱着镜子傻笑了一整天。虽然我不是很在意容貌,但是也不愿丑得让人看了就有想吐的欲望。
脸好了,能见人了,我也没有了继续待在国舅府浪费人家粮食的必要。我身无分文,在这里白吃白住了两个月,朋友可以帮一时的忙,却不能指靠人家一辈子。更何况,云谨言和莫伤为我做的远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我已欠他们良多,却无以为报,只能把感激记在心里。
我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将来,对这个陌生的时空充满了向往,这里是否也有江南水乡,也有大漠高原,也有赤壁险滩,这些都在等着我一一用脚步去丈量。这个想法让我兴奋不已。
我也没什么可预备的,身无长物,不过是带几件衣服,还是在国舅府这些日子里新做的。我收拾好一个小小的包袱藏在了衣柜中。我不喜欢离别,总是把说再见的时间留在最后一刻,实在避无可避了,才会说出来。
这两个月住在这里,虽是客居,不知为什么却让我比在太子府还自在。在太子府我要顾及叶澜修的感受,要避着骆寒衣和苏宴几,还要因为我的特殊身份,应对其他人或艳羡、或巴结、或敌视的目光,虽谈不上辛苦,也远谈不上随意。反而是在云谨言这里,清清静静的一个小院落,我有手有脚的不喜欢别人伺候我,所以索性连一个丫鬟仆役都没有。
这些日子我与阿城、云谨言和莫伤相处得很愉快。阿城自不必说了,是我至亲的弟弟。有他在,我就觉得自己有家人,不是独自漂泊。连失去爱人的孤独感和自怜自伤都打了折扣。爱人没有了,但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有个关心我,爱护我的弟弟。为了他,我也不能消沉下去。
莫伤对医药的态度简直执着得可爱,跟着他,我也学到了不少古代的医药知识。
云谨言风趣洒脱,人看着养眼,嘴巴又毒又损,与他斗嘴成了我每日最大的乐趣,虽然我回回被他气得跺脚,但正因为他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才让我度过了失去爱人最初这两个月最是难熬的时光。如今要离开,我还真是舍不得他们。
这晚月色如水,银光皎然,仿佛在天地间笼上一层薄纱。我踏着月华来到云谨言居住的院落。仔细辨别了一下,卧室那里黑洞洞的,只有浴室禁闭的门口透出缕缕温暖的光线,隐隐有流水的声音。我推门而入,屋内氤氲,弥漫着水汽和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
“谁?”屏风后传来他慵懒的声音。
“是我。”我转过屏风,就见他半躺在温泉池中,胸膛以下没在水中。湿漉漉的长发披在他□□的肩头,白皙紧实的胸膛上满是点点水珠,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诱人的光泽。他目光懒散迷离,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见到我的到来,并不惊讶。
我感到喉咙发紧,不自觉地紧张。想到此行的目的,我咬咬牙抬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棉披风,露出里面的一身素白丝袍,柔软的布料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在腰部以下散开,仅以腰间一根银色的丝带束出了不盈一握的腰肢。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欣赏。这让我微微放心,他这次不会被吓跑了吧。
“我要走了,”我首先打破了沉默。“明天就离开。”
“你深更半夜的来看我沐浴不仅仅是为了跟我告别吧!”他悠悠说道。
我刚想点头证明不仅仅来道别,但很快想到点头就等于承认自己深更半夜来看他老人家洗澡,那也太猥琐了。好在我够聪明,及时想到这一点,差点儿又中了他的圈套。于是我赶紧摆手澄清,“我是找你有事儿,但我不知道你正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