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高台上礼部尚书正在主持祭天祭祖的仪式,一系列繁复绵长的仪式后开始长篇累牍地宣读对历代皇帝的颂扬,从开国的高祖,一直到现在的叶归霆,滥美之词听得人昏昏欲睡。
科莫察和赤赫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目不斜视地盯着高台,只有雅若听得不耐烦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一扭头看见了队尾的我,趁人不备悄悄凑过来跟我咬耳朵,“那日你不告而别,燕王殿下说你不太舒服提前回去了,结果我去国舅府找你也没找到。”
“我去京郊的别院里修养了两天,这不养好了,又借你的光溜进来看禅位的典礼了。”
雅若单纯,并未发现我一番说辞里的漏洞,反而面含羞涩的微笑,“那日,燕王殿下亲自来找我的,他第一次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说着眼睛又不自由主地追随者高台上的那道身影,流连不去。
金銮殿前一通震天的鼓声,天煜百官都跪地三呼:“吾皇万岁万万岁。”这是要宣读皇帝的禅位诏书了。
礼部尚书打开锦盒,取出黄绫诏书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突然一支黑色的羽翎箭破空而来,“咄”地一声扎入礼部尚书的咽喉,那个“曰”字还含在他的口中,却是再也发不出声响,他张张嘴似是仍要继续宣读诏书,却是一口鲜血喷出,人也向后仰倒在了高台上。
四下一阵混乱,人群躁动,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高喊:“护驾,护驾,保护圣上!”
敞开的宫门突然涌入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仿佛黑色的潮水瞬间席卷了金銮殿前的广场,黑甲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士兵手中的刀剑阴森嗜血,让人胆寒。打头之人正是京畿大营的统帅,骆寒衣的亲哥哥骆寒飞,他手举长剑振臂高呼,“圣上被太子挟持,臣等特来诛除逆党,勤王护驾!”
来了!果然如云谨言所料,骆氏和叶澜昊是要发动政变,抢夺皇位。百官一片哗然,胆小的开始四处逃窜,想要逃离这是非之地。广场上的羽林卫反应过来,手持刀剑集队列阵阻挡骆寒飞军队的进程,骆寒飞手中宝剑猛然挥下,一道耀眼的雪浪,冲到最前面的羽林卫脑袋轱辘辘地滚落在地上,正好滚到一名胖胖的官员面前,那官员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羽林卫和骆寒飞带领的军队厮杀在一起,只见银甲和黑甲拼杀,鲜血横飞,不断有人受伤倒下,被后面的人踩踏而过,广场上一下子成了人间地狱,杀声四起。
我随着雅若退到了广场的角落。乌国使团因观礼而不得佩戴兵器,因此科莫查、赤赫和乌国侍卫都随手从地上捡起死伤士兵的武器,横在胸前,目光阴冷警惕,不时窥视着高台那边。
我遥向高台望去,高台近前的羽林卫已冲上高台保护皇上和几名皇子,将他们层层围住。然而下高台的石阶却被涌入的黑甲士兵堵住,高台上的羽林卫只得守住阶梯上端,不让黑甲士兵冲上去。骆寒飞指挥着士兵将黑羽箭射向高台,高台四周毫无屏障,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箭雨纷飞之下,羽林卫排成人墙以身挡箭,前一排的人已经扎得跟刺猬一样,犹被后面的侍卫扶持着立在前面做盾牌,看上去触目惊心。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杀声震天,又涌入一队黑甲士兵加入了混战,看衣服和铠甲与骆寒飞的人马一样,不同的是这些黑甲士兵的右臂上都扎着蓝巾,为首将领高喝,“骆氏谋逆,京畿大营副将李威特来缉拿叛贼,勤王护驾。”
李威高喝后,但见本随骆寒飞厮杀的黑甲士兵,忽然有一部分人倒戈,从怀中抽出一条蓝巾,迅速绑在右臂上,然后挥剑斩向骆寒飞和他的近身护卫。局势一下子逆转,骆寒飞身边只剩下一半的人马,将他围在中央。骆寒飞目眦欲裂,也意识到情况起了逆转,只是难以相信他统管的京畿大营竟然临阵倒戈,将刀剑对准了他这个统领。
两队黑甲士兵互相搏杀,高台上的危机解除,羽林卫已将叶澜昊拿下,押着下了高台,叶澜澈搀扶着受了惊吓的叶归霆步下高台,进了高台后的金銮殿中。叶澜修作为继任的新帝留下来主持大局,带领羽林卫将骆明德和骆氏余党控制住,骆贵妃眼见落败,惊惧下昏死过去,被小云皇后指使羽林卫看押起来。
圣上已经安全,局势渐定,只剩下拼死抵抗的骆寒飞和他的死忠人马。然而他的士兵不断倒下,在他的脚下尸体已是堆积如山,他犹踏着满地的尸体浴血而战,垂死挣扎。
我远远看到云谨言一脸沉毅,向前来勤王的李威微微点点头。看来云谨言早作了缜密的安排,利用从西山皇陵中取得的京畿大营的兵符,一早联系到了京畿大营的副将李威和营中忠于先帝的老将,在坐实了骆氏谋逆的罪名后控制住局面。
第139章 黄雀在后
科莫查与赤赫对视一眼,利用混乱的局面,大家的关注点都在骆氏叛党身上,带领乌国的侍卫悄悄向身处金銮殿前的叶澜修靠近。
空中传来一阵诡异的竹笛声,虽然在震耳欲聋的厮杀中几不可闻,但还是被我敏感地捕捉到了,几十名羽林卫忽然眼睛血红地向云谨言扑杀过去。
我惊呼出声,云惜瑶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意在混乱中利用乌国的协助杀了叶澜修,再让梵冥操纵杀人机器控制住云谨言。叶澜昊已倒,骆氏大势已去,再除掉叶澜修,囚禁云谨言,她的儿子叶澜澈就是天煜国唯一的帝王继承人。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向云谨言冲过去的羽林卫中还有八名已经恢复神智,并不受梵冥竹笛驱使的暗卫。他们很快护住云谨言,与那些杀人机器战在一起。云谨言的暗卫工夫了得,虽只有八人,却在对抗那些红眼的傀儡中丝毫不落下风。又有不断加入蓝巾黑甲兵,傀儡羽林卫一下子被抑制住,只能以不要命的打法拼死抵抗。
云谨言转身步上高台,长身玉立站于高台中央,手挽长弓,弓上搭着一支陈旧的白羽箭,箭长三尺,比天煜国士兵用的箭长了两寸六分,箭头带着狰狞的倒钩,一看就是乌国的长箭。白色的箭羽已经灰败,上面带着紫褐色的污点,好似经年前的血迹。云谨言拉弓如满月,向高台下断喝了一声:“科莫察!”
科莫察猛然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眯着眼看去,只见高台上一人逆着阳光挽弓而立,衣袂飞扬宛若天神,闪着寒芒的箭头正对着他的胸膛。他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脱口呼出:“叶归擎!”
下一秒,白羽箭呼啸着破空而来,箭速之快仿佛能点燃周围的空气,一声闷响,白羽箭正中他的胸膛,他被箭上灌注的力道撞得连退两步,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胸口处直竖的白羽,眼中闪过惊恐与绝望。
“父王!”雅若凄厉地叫了一声向科莫察扑去。科莫察已倒在赤赫的臂弯中,双眼圆睁,喉中格格作响,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落在他的白胡子上,他猛地一抽搐瘫软在赤赫怀中。
赤赫红了眼睛,怒吼一声,疯了一样向高台扑去,被蓝巾的黑甲士兵拦住。
云谨言垂头站在高台上,手中的长弓也扔到了脚下,此刻他沐浴在阳光中,却让人觉得周边没有一丝温度,孤寂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知道他虽然报了父仇,但是却并不高兴。我扭头看着抱着科莫察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的雅若,心中也是无比悲怆,快让这一切结束吧。
赤赫和乌国的侍卫被京畿大营的蓝巾士兵拦住,梵冥的杀人机器也在云谨言的暗卫和蓝巾兵的合力下被控制住。大局已定,云惜瑶精心布置的局中局落败,直恨得面孔扭曲。那厢骆寒飞眼见自己的卫兵已被尽数绞杀,长叹一声,横剑自刎,鲜血飞溅出几米之外,围攻他的黑甲士兵被震慑住无人敢靠近。
骆明德眼见唯一的儿子血溅三尺,抖动着花白的胡子,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我的眼前不自觉划过妙霜娇俏的脸,笑语嫣然,一如往昔。我在心中默想,妙霜你可以安息了,害你和你家人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报应。妙霜向我微微点头,顷刻间化作飞花烟消云散。
该报的仇都已经报了,我心中却无半分雀跃。此时此地,我只想守在云谨言身边。隔着厮杀的卫兵,隔着满地的鲜血,隔着赤赫的咆哮,云谨言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我,这一刹那时间仿佛凝住,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广袤,我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我向高台处飞奔而去,眼见高台距我不过十米远。突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天地都在震颤,一阵炙热的气浪将我掀翻在地。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地震了。太坑爹了,早不震晚不震,这会儿开震。
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前方尘雾弥漫,一片哀嚎;身后却艳阳高照,并无半分异变,只是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手头的动作,直愣愣地看向前方。我愕然看到金銮殿前的祭祀高台已然坍塌了一角,落下的石块砸在下方的人身上,不少羽林卫没来及躲开,被活活砸死,还有很多被砸伤的,头破血流。
叶澜修的身影就在我前方侧面不远的地方,掩映在腾起的烟尘中似一道灰色的剪影。尘烟渐散,他的脸越来越清晰,他神色悠然地看着高台前被石块砸伤,呻/吟不止的人,嘴角微弯,似在无声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