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却不肯回头,脊背笔直双肩僵硬,明显地是在抵触我。一年多来,我始终拿他当我的亲弟弟,这是他头一次与我生出隙嫌,让我的心里非常难受。“阿城,别不理姐姐。姐姐知道你一心为爹爹报仇,可是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真正的仇人并不是现在的叶澜修。”
阿城苦笑,“姐姐,事到如今,你还是在为叶澜修说话。他害得我们夏家家破人亡,害得我们姐弟骨肉分离,他还……还那样欺负你,害得你不得不假死遁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留念?你这样对得起死去的爹爹,对得起你自己吗?”
我上前揽住他的手臂,“阿城,我并不是还留恋他,只是你也知道的,即便是叶澜修定了爹爹的罪,又派人杀了爹爹,他也肯定不是那个主谋。姐姐的话你可以忽视,但是你们国舅爷的话你应该相信吧。云谨言也说了,这件事背后必有隐情,当年叶澜修与咱们夏家并无仇怨,爹爹弹劾的又是骆明德,叶澜修没有理由去陷害爹爹,他肯定也是受人指使,也许是骆明德,也许是小云皇后云惜瑶。”
“叶澜修是不是受人指使又有什么区别吗?”阿城甩开我的手,愤而转身,眼中满是悲愤,“他们都是皇亲贵胄,都是金枝玉叶,谁会在意一个普通官员的死活,他们一句话,动动手指就可以让爹爹含冤入狱,死于非命,可以让我们夏家灰飞烟灭。没错,爹爹是他们权力争斗中的牺牲品,可能是骆明德在背后搞鬼,不愿自己出手却拿叶澜修当枪使;可能是小云皇后为了安抚骆贵妃和睿王,让叶澜修杀了爹爹以向骆氏示好;甚至可能是圣上为了平衡各方权势受益叶澜修动的手。但是爹爹死了,杀人凶手是叶澜修,至于他背后是谁,我会去查证清楚,但即便是叶澜修受命于人,也不能抹杀他是我们姐弟杀父仇人这个事实,我夏青城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脸就会白一分,他已经不是那个天真简单的阿城了,不是只知道在我身边寻求亲人温暖的弟弟。仇恨迫使他飞速成长,这一刻的他思维如此缜密,能够轻易看透权力角逐的残酷□□,意志又是如此坚定,不会为他人的言语而有丝毫的动摇。
我深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道:“阿城,如果姐姐告诉你以前的那个叶澜修已经死了呢?现在这个叶澜修只是个假冒的,一年多前叶澜修曾经身中一剑,那时他就已经死了,后来他又活了过来,但是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
阿城静静地听着,却突然面无表情打断我,“够了姐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看向我的目光陌生而疏离,我无力再说下去,懊恼地想起昨晚云谨言的话,果真是被他说中了。我告诉了阿城实情,然而阿城却觉得我在敷衍欺骗他,对我更加失望排斥。
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阿城面露不忍,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石床上,“姐姐,你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石床上拿起我的外衣替我披在身上,又笨手笨脚地帮我把披散的头发从衣服里掏出来,这才蹲在我的面前,将脸贴在我的腿上,“姐姐,这两天看到国舅爷对你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国舅爷是个好人,你不要再想那个叶澜修了,好好跟着国舅爷吧,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手抚着他漆黑浓密的头发,心中却由于他的话而咯噔一下子。阿城又紧紧地抱了我一下,起身就向外走。他面色决绝,眼中杀气突现。我一惊忽然明白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清,“阿城,你是要去禅位大典上找叶澜修复仇?”
与我的吃惊慌乱、语不成声成鲜明的对比,阿城异常的平静,用已是男子汉的醇厚嗓音沉声向我道:“今日大殿上群臣聚集,还有许多的观礼之人,场面必会混杂,而且他们绝想不到会有人在大典上动手,所以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不要阿城,太危险了,金銮殿上那么多的侍卫,你即便能混进去也肯定逃不出来的。”我扑过去想拉住他,慌乱地口不择言,“姐姐错了,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阿城你听我说,我不是你姐姐,你姐姐在一年多前就和叶澜修一起死了,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阿城挣脱我的手,“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不愿让我以身犯险才编出这样的谎话。可是姐姐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即便明知是谎话,也让我很伤心。姐姐是阿城唯一的亲人了,我除了要为爹爹复仇,唯一的心愿就是姐姐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若姐姐不认阿城了,阿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城边说边步步后退,未及我反应过来,他已出了门,并迅速将铁门锁住,“姐姐安心等在这里,国舅爷会回来救姐姐的,他定能护你周全。”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眷恋不舍,却决然地转身而去,很快消失在洞口的水帘处。
我伸出的手臂犹自凝在空中,“等等,我真不是……”
我无力阻止阿城,却不能眼睁睁看他身陷险境,命丧宫中。我拿出云谨言给我的鹿皮袋,取出草药口罩到暗室里给那八个木头桩子一样的暗卫戴上。渐渐的他们呆滞空洞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瞳仁中的灰色迷雾逐渐散去,露出清亮的黑瞳。见八名暗卫都恢复了清醒,我简单向他们说明了目前的处境。其实他们虽然神智一直被梵冥控制,但是在最深的意识里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自身的意志被隔绝了,无力反抗罢了。此刻几个人躬身道:“但凭夏姑娘吩咐。”
第138章 禅位大典
当务之急是从地牢里出去。我懊恼地看着被阿城锁死的大门,几个暗卫轮番上阵都没有撞开。我又去看了看墙壁另一边通着云惜瑶寝宫的石门,更是没有从这边打开的希望。正在一愁不展之时,地牢外传来一阵刺耳的竹笛声,音调简单而诡异,具有穿破耳膜的魔力。同时单调的“咄咄”声从石门外响起,一下一下好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看来是梵冥来了,要利用这些武艺超群的暗卫在大典上做杀人机器,幸亏云谨言有先见之明带来了草药口罩。几名暗卫握紧了手中的刀剑,凝神屏气地准备着,只等门一开就冲过去制住梵冥。
我想了想向他们耳语道:“不宜在此惊动他,你们假装仍没有清醒,随他去金銮殿见机行事。若是大典上有异动,要及时保护好国舅爷和阿城。”
几个人点点头,摘下口罩塞到怀里藏好。石门被从外面打开,“咄咄”声停止在了外间,几名暗卫换上呆滞麻木的表情鱼贯而出,我躲在暗室里,用手捂住了口鼻。
“套上宫中羽林卫的衣服,随我去金銮殿。”外面响起了梵冥刻板又声调古怪的声音,好像干枯的老树皮。
几名暗卫顺从地套上了羽林卫的朱红色外袍和银色的铠甲,保持着仍然神智受控的状态,随梵冥出了石门。
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我又耐心等了好一会,才从暗室中出来,一推石门,心中一喜,最后出去的那名叫陈忠的暗卫将一个小石子卡在了门缝处,我顺利地推开石门,顺着长长的石阶向上走,直到手指碰到一处暗门。顶开暗门,移开了上面覆盖的地毯,我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才发现这里果真是云惜瑶的寝殿,那道暗门就在她床榻旁边的地板上。
我将暗门盖上,又铺好地毯,警惕地看看四周,这会儿宫人大多去忙乎禅位大典了,整个凤鸾宫里静悄悄的。我成功地溜出寝殿,又在旁边耳房的床下找到了我前几日换下乌国侍女的翠蓝裙子,我换好衣服后,蒙上面纱,出了凤鸾宫。
我记得云谨言向小云皇后提出的条件就是要让乌国的科莫察来观礼,想来这事儿对云惜瑶来说并不难办,只消向圣上进言天煜国禅位此等大事,应有别过使团见证,况且乌国又是天煜的附属国,乌国的公主还即将与皇子联姻。因此我大摇大摆地找了一个小太监给我带路,“这位小公公,我是乌国雅若公主的侍女,随公主一同来观礼,不想出来方便了一下便在宫里迷了路,可否请小公公引我过去。”
小太监不疑有他,又因为雅若即将是燕王妃,他得罪不起,因此只说了两句,“宫里规矩大,可不要再乱跑了。”便将我带到了金銮殿外的广场上。此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外围一圈是宫中的羽林卫,天煜国的文武百官,包括各级地方的官员都整齐肃穆地站在广场上,乌国的使团也站在广场的侧面观礼,迥异的异国服装非常显眼。因有小太监领路,护卫的羽林卫并没有盘查我,我不着痕迹地悄悄站到了乌国侍女的队尾。
我放眼望去,金銮殿前搭起了几丈高的高台,皇帝端坐在高台上的龙椅上,叶澜修、叶澜昊和叶澜澈几个皇子分立左右。而小云皇后、骆贵妃、有品级的宫眷和一众皇亲国戚都站在高台下面,云谨言也在其中。我找了一圈没看见阿城,心中更是焦虑,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四下张望时倒让我看到了一脸木然的陈忠和其他几个云谨言的暗卫,目不斜视地站在羽林卫当中,他们的位置靠近高台,让我微感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