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元意便放下心来,对着萧恒狮子大开口,“我不仅要长幅字迹,还要两本,不,三本字帖,王羲之的行书《兰亭集序》和《快雪时晴帖》,最后一本随便。”
见萧恒眼神怪异,元意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办不到?”
萧恒干笑,“怎么可能,不够是花点时间的事儿。意儿需要的字帖,爷就是拼了命也要帮你讨回来。“
“油腔滑调。”得到保证的元意心情大好,笑着嗔骂了他一句。
她斜睨的那一瞬间风流,却让萧恒眼眸一深,捧着她的脸深深一吻,直到元意气息不稳,开始推却的时候才松开她,不过却一把把她抱在腿上坐着,蹭了蹭她的脖子,咕哝道:“意儿喜欢书生?”
元意一愣,他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她刚要回答,萧恒又迫不及待地追问了一句,“字写得好算不算?”
元意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怕她喜欢上那位书法大家呢,她顿时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慰道:“你放心,不过是写得字好点儿,我不会喜欢他的。”
然而,下一刻,她觉得萧恒的身体一僵,尔后,他哭丧着脸抬头,问道:“这是真的?”
看来刚刚真是把他吓到了,这副安全感缺失的模样。元意顿时母爱爆发,微笑地点点头,诚挚道:“真的。”
让元意没想到的是,在她回答之后,萧恒的表情更加难过,如丧考妣一般,她不禁心里一阵疑惑,难道萧恒如今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她只是在安慰他?
于是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她也不敢多言,闭着嘴看着萧恒一人黯然神伤,心中却怪异无比,这副被抛弃的表情果然不适他。
这样诡异的气氛就这样诡异地僵持着,两人一件东西都没买,直到拍卖结束,萧恒才意兴阑珊地拿起帷帽戴在元意头上,道:“回去吧。”
元意从他身上下来,系好帷帽的带子,两人一起出了小间,刚在楼下与萧全等人汇合,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的男声,“四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走到跟前,玉冠青衣,清隽雅致,如松如竹,却是张仲羲。
元意刚想与他打招呼,方才还一脸颓丧的萧恒顿时精神焕发,一跨步地走在元意跟前,“原来是张公子,爷正带着意儿出来逛街呢。”他的话音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眯起了眼,继续道:“意儿已经成亲,张公子不觉得继续称她‘四妹妹’有些不妥当?”
张仲羲幽深如墨的眸光微动,面无表情地看了萧恒许久,之后才清然一笑,道:“在下叫了十几年,都已经习惯,一时难以改口,请萧公子请勿见怪。”
萧恒虚伪地笑了笑,含沙射影道:“张公子是读书人,这些礼节不该忘了才是。”
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元意连忙扯了扯萧恒的衣袖,对张仲羲道:“我和从远先回府,不耽搁表哥时间,就此别过了。”
张仲羲目光沉沉地看着元意,许久之后才退开一步,道:“既然如此,恕不远送了。”元意朝她点点头,拉着不情不愿的萧恒离开了“古今斋”。
马车停在街角,元意上了马车,萧恒才跟着上来,瞥了元意一眼,埋怨道:“爷还要和张公子多说几句话呢,你扯爷干嘛。”
元意从旁边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身后,懒洋洋地半靠在软榻上,才漫不经心道:“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话说。”萧恒一位深长地看了元意一眼,哼了一声,“我和他之间的话题多着呢。”
每到这时候,元意都聪明地闭住嘴巴,不与他争辩。马车很快就驶回了萧府,萧恒让元意先回房,而自己则是回了外书房。
外书房经过一番休整,如今已经是焕然一新,但是里面的摆设却未曾改变,萧恒进了书房,就大步走到案前,吩咐萧全道:“笔墨伺候。”
萧全连忙放下一直拿着的画,开始研墨,一边偷偷地觑着坐在一旁发呆的萧恒,直到研好墨,才提醒道;“少爷,可以了。”
萧恒回神,直接拿起萧全放在案首的画,打开,观看了许久,才在笔架前挑了一支笔,捻了捻笔锋,开始埋头作画。
直到他开始投入心神,萧全才刚悄悄地往他身后挪了几步,伸头一瞅,顿时暗乐。少爷是在续画,这一笔一划又勾勒出一个人影,玄纹锦衣,手执折扇,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不是他自己又是谁?特别的是,画中的少爷正向带着帷帽的少奶奶拱手行礼,眉眼盈盈,薄唇微开,似是在说着什么,被合在手中的象牙白玉扇露出一条五彩丝绦,上边挂着一个羊脂玉佩,一荡一荡的,说不出的富贵风流。
萧全拍了拍脑袋,他就说这画面怎么如此熟悉呢,不正是少爷和少奶奶初见时的情景么,彼时少奶奶也是头戴帷帽,体态风流。少爷在做什么来着?貌似是在强抢民女?
真是充满戏剧性的相逢。
萧全想地出神,一时没注意,萧恒就已经搁下画笔,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心中一抖,连忙赔笑道:“少爷,您画完了。”
萧恒踹了他一脚,“滚,看什么看,爷作画也是你能看的吗?”
萧全连忙点头哈腰,连声道:“少爷说的没错,奴才这就滚。”
“等等。”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萧恒淡淡的声音响起,连忙低头等着吩咐,过了许久,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的时候,才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说道:“你去给爷找几本史书经集来。”
萧全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什么!史书经集?少爷您没摔坏脑袋吧!”
哐啷的一声脆响,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响起,“萧全,你麻利地给爷滚!”
129言而无信
“少爷去哪儿了?”
日子闲着无聊,元意想起答应给萧恒的里衣还剩几件没做,一大早地就起来裁制,此时觉得眼睛疲惫,便搁下来歇歇眼,随口问了一下身边的素梅。
素梅的脸色有些诡异,“少爷一大早就去了外书房,听说是去读书了。”
元意立马就被茶水给呛着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虚弱地问道:“什么书?是治理典籍还是风月闲书?”
萧恒以往也只有在她看书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旁的游记杂志看一会儿,对于其他的更是碰没有碰过,她还清晰地记得他对读书人的不喜,就是之前去拜访伯娘,萧恒不过是和满口之乎者也的堂哥待了一会儿,就连篇抱怨,若是他看的是治理典籍才有鬼。
偏偏素梅回道:“昨儿个萧全去了老爷的书房搬了不少经史典籍回外书房。”
元意目瞪口呆,“这天儿是要下红雨了吗?”她顿感好奇,心里痒痒的,再也坐不住了,“换衣服,我看看他去。”
换掉身上的家居服,元意也没带丫鬟,一个人去了外书房,萧全坐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连元意来了也没发现,直到她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少奶奶,您来了,少爷正在里边读书呢。”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全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元意往里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人影捧着书坐在书案上摇头晃脑,便回头问萧全,“你怎么不在里边伺候。”
萧全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摸上衣服被茶水溅湿的一角,扯了扯嘴角,道:“少爷在读书,奴才不敢在里边打扰。”
不敢打扰是假,不想在里边当出气筒是真,谁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又暴躁起来向他砸杯子,昨儿个一个,今儿个一个,得了,又得要素梅开库房添置东西了。
元意越过不知神游道哪儿去的萧全,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很快就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念书声——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啪的一声,是书本摔在书案的上的声音,随后便是萧恒压抑着暴躁的声音,“什么戒慎恐惧,狗屁不通。”
他读得口干,刚想喝口茶水,才发现刚刚用来砸萧全了,顿时扯着嗓子就要喊萧全,然而他一眼就看到了走进来的元意,顿时像是被掐了脖子一样断了声,脸色憋的通红,许久之后他才找回了声音,指着元意道:“你,你怎么来了。”
元意施施然地在他的旁边坐下,反问他,“我怎么就不能来?听说你在读书?”
萧恒嗖的一声把书案上的书藏到身后,板着脸回道:“没有的事,爷哪有闲工夫读那些无聊的书。”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不是四书之《中庸》么。”元意笑眯眯地看向萧恒,慢悠悠地念出了他刚刚读的一句,她凑在萧恒眼前,脑袋一歪,故作好奇地问道:“你念这个做什么。”
萧恒脸色羞恼,别过头,“随便念的。”
“原来是空欢喜一场。”元意失望地坐回去,余光看到萧恒正竖着耳朵听着,忍着笑,道:“放在我在门外看着,觉得从远念书的样子分外地迷人。”
萧恒扭了扭身子,似乎想转过头,但终究没转,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你当爷是三岁小孩儿不成,爷才不会被你骗了。”
元意摊了摊手,“既然你相信,我也没办法。”她作势要站起来,道:“我先回去。”
“算了。”萧恒抓住她的手,抬了抬下巴,对她道:“看在你迷恋爷的份上,爷就勉为其难地念一段给你听。”
他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打开,正是《中庸》。元意却抽出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等,我什么时候要听你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