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冀王府的园子里头,恰巧是只有一口极小的池塘,并不若旁的几座王府里头尚有清泉湖沼的——那池塘用来养锦鲤都嫌小,更别提救火了。想救涌云阁的火,最近的水源也在冀王妃这边儿。
“畜生。”冀王的脸色极阴沉。赵之蓁在一边儿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也明白这是什么情形了。
果然是水有问题。然而,在水中动手脚的人却未必知道王妃已然发现了蹊跷所在,于是引燃了涌云阁——若是冀王和她都不知道这里的水才是卫氏突然见大红并死去的关键,定然会叫下人用这边的水救火……若是这些水没了,证据,还上哪儿去找证据?
“殿下,叫他们去别处引水救火吧。”赵之蓁小声道。
“不救了。”冀王却平静下来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道:“让所有人都回来!不要靠近涌云阁,左右现下没有起风,涌云阁周围也没有旁的屋舍,就让它烧光了吧。本王倒要看看,那放火的人,有没有能耐一点儿痕迹都不留。”
赵之蓁在他身边听着,对于他要干什么也是心下分明的——若是要救涌云阁的火,那是能救下来的,然而人来人往,那放火者留下的痕迹,也很有可能就此湮灭。
想想那纵火者选择地方也是够纠结的,离冀王妃的屋舍最近的,平素又少有人去的地方,只有涌云阁。可涌云阁附近却没有别的易燃之物了,冀王若是心中明白,大可以放弃这一座高阁,任它烧光。
前几天还下过雨呢,花木正是葱茏的时候,不会轻易着火。而涌云阁的火势之大,显然已经违背了常理——该是有人在那里储备了引火的材料,那才能烧出这般火焰熊熊的架势。
烈火映红了天际,先前在王妃房里伺候的侍女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都到了院子里头来。她们最是慌张的,主人死了,死因未明,却又发生了这么大的火灾……殿下必然是不高兴的,若是不高兴,拿她们的性命撒气或许也是有的。
她们什么也不敢说,挤在廊檐下头,如同一群冬季里挤在枝头取暖的小雀。
“叫季照辉,”冀王却顾不上他们,向一边的侍人道:“让他待人把整个园子都封起来,再不许任何人进出。一切行迹可疑的人,先打折了腿扣下来。”
那侍人接了令,飞快地跑了,冀王是有自己的卫护的,然而这些卫护平素里并不能到王府的后宅里头来,须得冀王自己先下了令,才能叫他们入内守护,至于从外头赶来还顶不顶用,那就另说了。
然而,或许冀王并不真打算靠他们抓到那个纵火者呢。赵之蓁在一边站着,她没什么可看的,只能看着冀王。这个刚刚失去妻子的男人理该要沮丧地——卫氏是定远侯府的女儿,卫氏死了,他怎么和定远侯府交代?人家嫁进来的,是个康健漂亮的四姑娘,如今还不到两年,便香消玉殒死得如此冤枉!
按她的猜测,这下黑手的要么和季家有关,要么是太子的人。那么冀王若是抓到了这个人,是撕破了脸皮去追究好呢,还是装聋作哑好呢?他叫季照辉带人进来,到底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包庇可能是罪人的季家,还是为了顺手考验季照辉是不是忠诚?
这些问题,从冀王的神色上并不能找到任何有用的解答——甚至就连她刚刚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他那一脸阴沉,都比这样的他透露了更多的信息……
“你看我做什么?”冀王却察觉到了赵之蓁的异常,扭头瞥了她一眼:“我脸上沾着什么不成?”
赵之蓁没来由地一惊,别开眼神,轻声道:“并没有,只是……怕殿下太难过。”
冀王半晌没有说话。外头季照辉带着的护卫们匆匆奔跑而过,先前去救火的下人们陆续回来,院子里头极其安静。
王府里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比如说王妃的后事,比如说要去收拾的涌云阁的残址,比如说追查那有问题的水……可或许正是因为要做的事儿太多,在这个时刻,反而没有人主动去做什么。
而她赵之蓁,是避免不了地要忙疯了的。
这一刻不知前途的宁静,倒仿佛是极为珍贵似的。
正在她出神的时候,冀王终于叹了一口气出来,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不必担心我。我无妨的,是我……欠她的。倒是你要辛苦些了,定远侯府那边,我自然会去说,然而给王妃料理后事的时候,你怎么……都得受些委屈。”
“这倒是无妨的,只要……王妃她走得安心便是了。”赵之蓁轻声道。
“你和她,倒仿佛是很好的?”冀王瞥了她一眼,轻声道:“她走得自然是不安心的……”
赵之蓁惊愕地看着他——冀王眉心压得有些低,眼神沉郁。
“殿下的意思……”
“我们再如何歉疚,她都已经走了。”冀王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挣出来的:“伤害她的人还活着,她走得……怎么能安心呢?”
“可是殿下,从王妃滑胎到如今,过去了那么久……”赵之蓁说了这一句,却将后半句咽下去了。
她没见过冀王这样的神情——她是侧妃,只要伺候好他就是了,冀王待她也始终如同一个温柔的情人,断不会向她表述那些深藏的情绪。
而这一刻,冀王脸上露出的耻辱与悔恨,无比清晰。
☆、第85章 断绝音信
赵之蓁被他这样的神色吓住了。然而冀王表现出来的愤怒并不持久,只是那么一霎,之后便自己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似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赵之蓁分明看到了他因为紧咬牙关而分明的侧脸——是愤怒,是愤怒至极,却又什么都无法表述。
没有人知道冀王到底有多在意王妃,王妃濒死之时他宁可在外头等着,都没有勇气进去看她一眼,想来并不是有多么深的夫妻感情。然而被人这样算计,身为亲王,他又怎么能忍下去?
“你放心。”赵之蓁听到他的声音,说不准那音色到底有什么变化,只是听着便让人心里发凉:“交代……会有的。”
“殿下……”赵之蓁垂下了头,她突然不忍心再问下去了。再问下一句,她怕冀王真的要哭出来了。大好男儿,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让她这么冤屈地死去,这是何等的耻辱与不甘?
“去吧。”冀王甚至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只不过笑容极其勉强。赵之蓁扭头便走——时间不多了。冀王和王妃都年轻,王府之中自然不会准备寿材这种东西,如今要做却也来不及,只能去京中几家大铺子挑选了,至于旁的烛纸,也得尽快采买。
王妃殁了的事儿是不会瞒着人的,按冀王的身份,来吊唁的人也不会少。若是到了那个时候连灵堂都安置不了,人家看了要怎么挑剔冀王府呢——王妃没了,就一个能管事儿的人都没了吗?
赵之蓁从不曾操持过这样的大场面,慌自然是慌的,然而再慌也得去做。冀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和所有与王府之中取用水相关的人,如今都是用不成的,想找出完全无干的人也没有几个,她操办起来自然颇为不易。
也亏得她抓紧时间去采买了这一批东西,冀王派去宫中报信的人一回来,皇帝便遣了北衙指挥使来将冀王府封了。再晚那么一点儿,王妃连入殓都不能了,停在那里,太也不敬。
这自然不是对冀王有什么不满,而是要协查这桩案子了——冀王自己便是有再大决心,终究不是干这个的材料,真要让他审,也最多能弄出个屈打成招的结果。北衙办事却是正是拿手的,这帮子人查起案子来当真雷厉风行,冀王府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不过三天,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楚——这办案时间固然是短,然赵之蓁若没有抓紧时间弄来那些个丧事用的东西,这三天也就够长的了。
这桩案子,说起来倒也明晰。经了人仔细查勘,冀王府原本不止是王妃这一处的饮水被人投了药的,赵之蓁与季雪竹那里的饮水,取用了一直熬煮,也会渐渐漫出药味来。冀王妃当初大婚的时候便受了惊吓,心气虚浮,调养是要用药水的,对着水里若有若无的药气自然也不会太过警戒,等到身子“养”得差不离了,她也便习惯了水中的药味了。
而赵之蓁和季雪竹两个虽不必用药,入府时却也莫名安排了几顿药膳。谁会对这般调养身子的食物起戒心呢?她们两个喜在不曾有王妃受惊的那一番波折,也“万幸”没有怀孕,身子不承担那般重负,自然也不至如卫氏一般迅速崩溃。
这样的一个结论,将冀王气得险些呕血。
若只是冀王妃受害,下手的可能是妒恨王妃的人,那怎么说还是王府内里有人心黑手辣,好解决。可如今那下药者看着是要害死王府中所有有头脸的女人——王妃怀孕了,因为用药身子虚弱,流产,然后长久不能好起来,哪怕不死,今后都生养不得。若怀孕的不是王妃而是季氏或赵氏呢?可想而知,也是一样的下场!
被做了手脚的水中并没有留下的药材,而宫中来的医正,也只能通过王妃死前的膳食与症状,并赵季二人的脉象推断那所用的药性——那该是通瘀活血的药,短期用来虽无不妥,然而女子长久服用,终归是要伤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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