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把药洒在榻上之后,赵乾永叫来红蕉,“去看看,雪堆起来了没有,找一团雪球来,捏大一点。”
红蕉领命出去。
赵乾永把药碗放在一边,看了一眼赵步光抱着膝盖的手,他拉了拉,她没有松手,更紧地圈住膝盖,疑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干嘛要拉我!
赵乾永轻声说:“我不动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接着他发现,把手搭在赵步光手背上她没有什么反应,不会像从前那样立刻抽走,于是安心地握着她,赵步光却也没松开抱膝的手,赵乾永只能握着她的手背。
红蕉拿来雪球,赵步光的注意力立刻被那团晶莹剔透的白色物体吸引过去,看她有反应,赵乾永松了口气。他把雪球递到赵步光手上,她很小心地用两只手拢住,捧在手里,她握久了手炉,掌心很热,雪球很快融化了一圈,但当她的手心被雪变冷,雪球融化的速度减慢。
“来,我们吃药,张嘴。”赵乾永轻柔地哄她。
赵步光眼珠子都黏在雪球上,勺子碰到她的嘴唇,她没有那么抗拒了,无意识地喝药,药味很苦,她也只皱了皱眉。
赵乾永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喜欢过她,她重新顺从于他,他又可以决定她的愉悦,掌控她的自由。
喂赵步光吃完药,赵乾永心绪翻腾,他抱她上床去睡下,赵步光也没反抗,喝下去的药让她歪着头在他怀里打瞌睡。
赵乾永给她盖好被子,她就整个下巴都陷进锦被里,闭上眼睡觉。
中庭,雪越下越大,侍者撑起伞盖亦步亦趋跟着赵乾永。
王祥福拢着袖子,低声禀报:“送亲的队伍名单吏部已经送来,是陈硕大人亲自送来的,他人在承元殿外求见,陛下您看……”
赵乾永回头看了一眼赵步光的寝殿,殿内已经灭了灯。赵乾永心情很好地说:“去承元殿。”
黑暗里,赵步光睡了小半个时辰,浑身大汗地醒过来,她孤零零坐起身,无声的泪水打湿整张脸。
但黑暗很安全,谁也看不见,她圈住膝盖,等让身体发颤的恐惧掏空整个胸腔,等自己不再感到害怕,才又躺回枕上闭起眼。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有话可以说……
☆、一二九
等赵乾永忙完公事回到长乐宫,他走近赵步光的寝殿,在殿外伫立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偏殿就寝。约摸睡了个把个时辰,赵乾永被叫醒过来,头痛欲裂地又去上朝。
赵步光则在四更天就又醒来,闭着眼睛,意识却很清醒,她甚至希望意识不要这么清醒,感觉不要这么敏锐,这样她就察觉不到嗓子眼里如同火烧的炎症,听不见耳朵里的嗡鸣,她睡得太久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昏睡让热度稍退下去,她就无法再入眠了。
朝月听见寝殿里传出杯子打碎的声音,急忙进入殿内,看见赵步光拖掉了床头边桌上铺着的桌布。
“顾安之呢?”赵步光用烧得嘶哑的声音说,她身上仍然一阵冷一阵热,不过比两天前松活了许多。
“顾大人就在偏殿住着,奴婢去请他过来?”
赵步光点了点头,朝月把温热的水杯放在她手中,才出去请顾安之。
赵步光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是在冰天雪地里受了凉,加上人一失恋,心理、生理都脆弱,就让病毒趁虚而入了。
要是搁现代,她吞点抗生素,很快就能解决,再不行打一晚点滴,就又生龙活虎。
放在医术还很落后的大秦,就只能一碗一碗喝苦得倒胃的中药,她和顾安之详细说了自己的症状,顾安之调整了原本的方子,侍者下去煎药。
等到寝殿忙碌的宫人都已出去各司其职,朝月才端着水盆进来,服侍赵步光洗漱。
赵步光耸着鼻子,嘀咕道:“都臭了。”发觉朝月目不转睛地看她,赵步光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举起袖子,闻见一股让鼻腔收缩的汗味。
“这衣服也得换,让人打水,本宫要沐浴。”
朝月不敢怠慢,问过顾安之可以沐浴,才让人烧水,她亲自试过水温很热,才放心让赵步光去洗。赵步光烧了两天浑身都没有力气,想拒绝别人服侍也不行了,何况大学里也没少被一个寝室的姑娘们看,赵步光释然地缩在水里,火红的花瓣飘在水面上,赵步光闭起眼睛,眼眶又酸又胀,还肿了。
朝月拉起她的一条胳膊,为她清洗。
“你今日怪怪的。”闭着眼的赵步光说。
朝月一愣,结巴道:“殿下还记得前两日发生了什么吗?”
赵步光一动不动,朝月几乎以为她身体太虚弱,洗着澡都睡着了。赵步光忽然开了口,“记得。”
朝月脸上难掩意外,结结巴巴道:“顾大人诊断,您怕要失心疯了……”
“现在我好好的。”赵步光抬起头,对朝月一笑,笑中含着疲惫,“我不会失心疯,生病是身体自然的排毒现象,等白细胞把我身体里的病菌杀死,我就好了。”
“殿下……您真的没事?”赵步光看起来没事,可她说的话,朝月一句也没听懂。
“嗯,真的没事。”赵步光颔首,“知道你们在喂我吃药,顾安之在为我把脉,昏睡的时候,也能听见一些声音。”
“那殿下为什么不告诉奴婢们,陛下为殿下很着急!”
“不想动。”
朝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既松了口气,也有些哭笑不得,“这种玩笑殿下以后可不要再开了,奴婢们都要被吓死了,那天晚上殿下回来什么也不肯说,吓坏了大家。”
“不会了。”赵步光心内低声说,不会再有一个人让她再体验一次割肉剜骨的失恋,失恋不是病,每当赵步光给别人做知心大姐,都会说,时间和新欢,可以治愈一切。她从来不相信失恋会让人怎么样,看到别人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都觉得作,即使和谭宁爸爸离婚,她也只是一周三餐不规律,睡眠质量受到一定影响,该写的论文都没落下,该上的班都没迟到。
身份换了,连带着人都娇气矫情了起来,这不是赵步光希望的。
她转了个身,扒在浴桶边缘,看着朝月微笑起来,这个微笑不吃力,她还是可以动动嘴角让自己笑起来。
“生病的人没有力气,休息好就好了。”
朝月表情松弛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去的两天,关于端王和亲的事即使在后宫中也引起不少流言蜚语。澹台素甚至说:“只见过嫁出去的女儿,没见过嫁出去的儿子,端王也算是能屈能伸了。陛下这招也用得极妙,端王当年可是威风赫赫的大将军,总不可能夫纲不振,将来收服北狄那个暮云公主,北狄与我大秦,可就百年之好了,功在社稷千秋,非明君不能为之。”
赵乾永甚至让闻人欢置办要送给暮云公主的彩礼,既要彰显大秦国威,又不能低下讨好。
赵乾德几乎每天都有机会进宫,承元殿的大门从早到晚对他敞开,每天王祥福送他出宫,他总是毫不犹豫就登上宫门相候的马车。
赵乾永很满意,确定和亲是赵乾德自己的意思,这一桩亲事定得不能再妙。陈硕的父亲早已查清,赵乾泱示意大臣们上书,提议让赵乾德去北狄和亲。
赵乾泱勾结北狄,要让赵乾德去和亲,当然不是出于好意。要是赵乾德坚决抗旨,他又是暮云公主的心上人,两国邦交,一旦处理不当,暮云公主很可能挥师南下,就算没有那么严重,只要闹起来,赵乾泱便有了漏子可以钻,清君侧的旗号打出来,忠奸都凭胜者手中史官一支笔。
谁知赵乾德竟然自请和亲。
连赵乾永也有一些吃惊。
赵乾永准奏之后,一直派人盯着赵乾德的一举一动,他热衷于这件亲事,亲自采买了不少只有大秦才有的珍玩。几次入宫与赵乾永商讨和亲细节,包括喜服的颜色和纹饰,他都亲自参与讨论。
赵乾永既为赵步光觉得不值,又很高兴赵乾德是这样的负心人。每日他让红蕉不露痕迹地提示赵步光,赵乾德进宫来了,在承元殿与负责和亲的官员们商讨细节。
赵步光从不去承元殿看赵乾德,赵乾德每日出宫也没有半分不舍。
弄得赵乾永有些疑惑,难道赵乾德在宫中时时不时对他的示威是假的,难道赵步光为了他和亲的消息弄得伤心疲惫是假的?
不过很快,大秦皇帝的纠结都要尘埃落定,他决定给赵乾德一个体面隆重的婚礼,至少百年之内,中安城百姓提起端王和亲一事,都会想起这一场盛大的庆典,庆祝他送走了自己的情敌。
比起赵乾永不动声色的喜悦,赵步光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唯独夜里,她睡不着时,也不再点亮灯烛。
之前她因为觉得孤单害怕,总要点亮整座寝殿的灯。
而明白过来没人逼迫赵乾德,他是自己要去和亲,要为大秦的江山贡献一份力量,他选择了暮云公主,舍弃了自己,赵步光连黑暗都不怕了。
反而,寂静无声的夜晚让她觉得很安全,她可以放肆地回忆,放肆地笑,就算想流泪,也没有谁看到,她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只是她终究遗憾,没有当面说过再见的分手,无论如何也让人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