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论什么身份,对儿女的疼爱和牵挂都是一样的!”
宇文邕深深点头,“我对父皇说了兰陵,父皇也很好奇什么人能将自小顽劣得连他都头疼的我治的服服帖帖?但当时宇文府已极负盛名,父皇亦怕徒惹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没有及时表明身份,由始至终一言未发。回府后,我一改往日劣习,严格按照兰陵规定的作息。平日加倍用功读书,父皇考问时,我比兄弟们回答都好。父皇的教诲,我也不再拂逆,尽可能做到最好,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寄予厚望!”
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只是少了兰陵照拂,不久肺疾又开始复发。父皇便想急召兰陵前来,只可惜那时兰陵在玉璧受刘洪迫害,失了踪影。一怒之下,父皇正法了刘洪,同时让韦大人追踪打探兰陵下落……不果……直到你中箭坠崖,都无缘再见。无奈之下,只得拿出你给我的医案供御医反复研究。但兰陵所述文字并非我朝,查遍历朝古籍,也不得头绪,很多地方参透不了……幸好关键时刻有人认出,才得以保命!”
“这人就是沈洁?!”我想到了。
果然宇文邕再次点头,确认!他指着拿手边的御茶瓷杯道:“这杯茶就是她告诉父皇,肺寒的人不易食用寒凉之物,从此我的周遭没有出现过一杯冰饮,连绿茶也免了!”
我点点头……难怪有人说护士的第一强项其实并不是护理,而是认医生的字,每个医生字迹、习惯不同,忙起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书写规范,更别说书法气韵了。
“她也姓沈,细问之下,她竟认识兰陵,也熟悉兰陵的治疗方法。父皇大喜之下,所有人都她当是跟你一样的神医。可日子一长……发现她虽护理得当,却不能更新治疗方案,来来回回都是最初的方法。脱离了你的医案,完全不知所措。就连这……她也用之不得其法!”宇文邕指指我手上的听诊器,“父皇失望之余,疑虑重重,但考虑到你们的关系,不敢轻易舍弃,养在深宫,后来……”宇文邕又咳起来。
“别说了,先喝药吧。”我看到阿史那已将药碗端来,亲自喂服。
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了,宇文泰死了,宇文护全揽国事,不明就里,却顺理成章地把徒有神医虚名的沈洁也一并接纳了,噩梦从此开始!
“其实我跟她一样都是学医的,只是术业有专攻,分工不同而已。但她毕竟救过你,如今我也来了,能不能看在过往的情面上不要再为难她?”
宇文邕望着我,目光转黯,良久才道:“皇弟已将陈国之事细述。既然兰陵对我大周局势了若指掌……还不明白朕的难处吗?若能扳倒宇文护,又岂会处处受制?!”
“可你毕竟是一国之君,对付他的方法很多,区区一个沈洁总不会是影响全局的关键吧!我想你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她身上,毫无道理!我也明白两虎相争,不可避免会牵扯无辜,但求你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她吧,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大不了,我留下助你铲除宇文护!”话一出口,立即后悔,愧对长恭。刚刚才表明立场不想掺和这池混水,结果不到一天自己主动走起来。宇文邕嘴角微微上扬……哎!情非得已,相信长恭会一如既往地体谅我。
“杀兄之仇,祸惑之耻,朕没有一刻能安食安寝。但自登位来,却不得不装作恭顺软弱,就怕尚未成事,便步了皇兄的后尘。不瞒兰陵,朕是布署多时,也下了很多步棋在他身边,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宇文护就以举兵逼宫要胁朕将沈洁交出。于外沈洁是他的姬妾,朕若扣留,于理不合。于内她是堂兄的人,朕若不放,有乖伦常,坐实昏君之名,更让他有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总之……此刻兵戎相见,朕将功亏一篑!”
“不行……”纵有千万条理由,我还是反对。说到底这关我什么事,关沈洁什么事?但我绝不能亲手推她去死。
“兰陵!”宇文邕突然起身,郑重道:“朕不怕以死相搏,玉石俱焚。怕只怕,朕枉死九泉,江山易主,老贼的心性、手段,兰陵应知。若他真当了皇帝,百姓岂会有好日子过?水深火热,生灵涂炭。眼下只需交一人,得保天下安宁。十天,朕还需十日,就可钳制宇文护全部党羽,将其歼灭。”
又是少数保多数的理论,但事实上死的何止一人?所以我根本不想听。十天?沈洁死几遍了!
“宇文护最恨的是我,把我交出去,我就不信他还纠缠沈洁!”
“不可!”宇文邕直接否决,“谁都知道这是老贼砌词之假口,他曾几次败于兰陵手下,此番交手又连失多名亲信,若不趁机扳回些颜面,如何镇国?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倘若兰陵真的落入他手,焉有生机?!且老贼自恃击溃神医,更可假天行道,从此再无人敢质疑阻拦,朕也只有顺从‘天意’乖乖禅位,到时焉有命在?只有兰陵留在宫中,留在朕身边,老贼才有所忌惮,沈洁或许尚有生机,得保性命。朕只允诺老贼送返三日省亲,三日后还须回宫陪伴神医。若他失信,朕可名正言顺究其抗旨之罪。”
“抗旨之罪?要是他把尸体交回来,算不算抗旨?就算杀了他,沈洁的命也回不来了。我不同意,不同意……这种事我做不出来。要么我去,要么你另想办法,否则再多理由我都不会原谅你,也别指望我再给你医病。”情急之下我大声道。
“放肆,来人,拿下治大不敬罪!”阿史那一声怒喝,即有侍卫抽出武器向我逼近。长恭一个箭步挡在身前,宇文邕同时喝道:“是你住口,朕还在此,谁都不得对兰陵无理!”
阿史那一僵,眼眶泛红,委屈、气愤还有不甘心,却硬是忍下来没有发作。只有我看到她眼底还保留着草原儿女骨子的桀骜不驯!
其实说完,宇文邕也觉得语气重了,歉意流露,碍于人多,一时不知如何安抚。
哎,都是女人,都不容易,何苦彼此为难?!还是我开口:“皇后娘娘误会了,草民与陛下相识于微时,当时陛下只有六岁,草民不知其身份……草民一向粗鄙惯了,所以语气间少了几分敬意……还请皇后娘娘勿怪,不要跟草民一般见识!”
阿史那红着眼,抬高下巴,冷冷瞥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不会善罢甘休之际,“扑咚”一声,她竟然朝我直直跪下,吓得我……这是要闹哪样?
“是妾身不对,冒犯神医,请神医见谅。还望神医以大局为重,莫要为难陛下。陛下筹谋多年,又为肺疾所苦,还请神医施以援手!”说着竟向我着实磕了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皇后娘娘如此大礼,草民如何承受?!”我急忙拉她,却发现纹丝不动,只得道:“这是两回事,还请娘娘先起来再说!”
“不!”阿史那坚决道:“对妾身来说就是一回事,陛下的事就是妾身的事。陛下安好,妾身才能安好,周国的百姓才能安好!还请神医成全,过往对神医不敬之处,妾身愿一力担待,只望神医不计前嫌,祝陛下拨乱反正,天下归心!”
顿时无语,望着这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丽颜,她是多么在意宇文邕?!在意到连突厥公主的脾气和尊严都抛下了,如此付出,如此委曲求全,让同为女人的我很感动,但我……仍然不能枉顾沈洁的性命!
“先起来再慢慢商量。”这种场合,实在不好找旁人帮忙,只得一个劲的劝。可阿史那却像铁了心一样动也不动……当中也有几分赌气……总之僵持不下……搞得我头大……
“沈大夫……沈大夫……”突闻几声细弱的呼唤。我一转身,竟见沈洁在两个宫娥的搀扶下由偏门入内,踉跄几步,扑咚一声也跪倒在地。我与宫娥同时伸手去扶,却被她一一挡开。
以为她又发病,可我见她脸色虽白,但神色从容。这段时间虽饱受宇文护的折磨惊吓,但胜在物质丰盛,照顾妥当,沈洁的神志已逐渐清醒。
“沈大夫,是我要去的,不关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事!”沈洁虚弱辩解。
什么?“……是不是因为月华?”我觉得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沈洁点头,又摇两下。我急了,刚要开口,又被她打断,“能否请娘娘借一僻静之处,我跟沈大夫好好谈谈?!”
阿史那即刻点头应允,终于起身,“来人,送神医去偏殿。”
“诺!”
“不用了,我们自己过去。”扶着沈洁,我自然而然对长恭说:“帮帮我!”转眼突然瞥见宇文邕一脸若有所思,糟糕,该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了吧!
宇文邕却说:“看来朕随手之举,颇得兰陵欢心,朕亦慰之。”原来他觉得指派给我的侍卫,让我用的很顺手!
我松了口气,笑笑,实在无暇他顾,与长恭合力将沈洁移至偏殿。有长恭在,我不担心有人敢偷听。
于是急急问道:“是不是宇文护拿你女儿威胁你?”
“其实月华早已不在人世!”看似平静,沈洁语出惊人,“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给我下药,怕我不肯就范!”
我呆愣片刻,暂时不想管她是怎么证实这一消息的,“既然……不在了,为什么还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