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拴马的地方,江四九放眼望去,只见里面无数大小马槽,槽内拴着各种颜色的马,马夫们正在当中往来忙碌,有的为马喂料,有的为马饮水,忙得不亦乐乎。而有一匹马,则是单槽喂养,在众马之中,隐隐有王者之气。
赵云把江四九带到这匹马前面前,江四九虽然区分不出好坏,但见这马浑身毛片雪白,只有马头之上有着像碗口大小的毛片成鲜红色,有如鲜血喷洒,浑身线条灵动,肌肉滚滚,果然是一匹好马。
赵云问:“你会不会骑马?”
江四九摇了摇头。
赵云道:“不会骑也不要紧,慢慢就能学会,你且先试一试,把这匹马带出来。”
江四九心想:带马有什么难的?
当下大踏步走了过去,往马面前一站,想要扣住缰绳,谁想这匹马平时是赵云带惯了的,它看到一个瘦弱如鸡的小个子上来就想带自己,心想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带我?所以江四九还未靠近,这匹马就两眼一睁,两耳倒竖,前蹄猛起,后蹄下蹲,一声狂吼,好像猛虎下山一般,张开马嘴,咬了过来。
江四九吓得连忙后退,赵云不妨她会如此不济事,见她趔趄着过来,后面马又追来,连忙把她扶稳,扣在怀中,两眼望向自己的马,斥道:“不得无礼!”
那马见主人发怒,方才退了回去,心里还有点委屈。
赵云再看江四九,只见后者羞惭满面,红晕过耳,半闭着双眼不敢睁开,心想:虽说你像一个女人,但并不真是一个女人,一个大男人脸红成了这样,真是太不伦不类了,让人不由得有点恶心。刚想到这里,鼻端忽然飘来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他仔细嗅了两嗅,发现这香味正是从江四九身上传来的,心里那种恶心的感觉就更严重了:好好的一个大男人,昨日还脏污狼藉,今天就香飘万里,证明他随身还带着香囊,看来这丁一的生活环境非富即贵,所以有这些娘娘腔的习惯,但是如今跟在我赵云的身边,我绝对要把他训练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下定决心之后,赵云推开江四九,道:“且再去试一试罢。”
江四九狠一狠心,正要再次上前,赵云搭住她的手臂:“等一等。你了解马的脾性吗?”
江四九摇摇头。
赵云道:“其实马与人一样,都是有灵性的,劣马灵性低,好马灵性高,我这匹马,名谓‘鹤顶龙驹’,乃是一等一的好马,它的脾气也就如同人一样,本事越大,脾气也就越大,你若无一些本事,或者不能讨它好感,是拿它不住的。”
说一说完,他就看到江四九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希望他传授一点儿经验。赵云放下手,微笑道:“我不会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去讨一匹马的欢心?想好了之后,你尽管前去,我在这里看住,不会有问题。”
江四九心想:怎么讨好马呢?想了一会,她鼓起勇气,定了定神,先拔去自己背上的马鞭,再拿掉另一侧的钢刀,放在地上,想借此降低马的警戒心。接着她慢慢地走了过去,看马没什么反应,拿起旁边的一斗细料,向马槽里撒去,马也的确饿了,就着细料吃了起来,江四九又看到旁边有刷子,拿过来就给马刷起了毛。
那马见她这次来的很文静,又喂自己吃了东西,服侍得极为殷勤,又是和主人相熟的,因此一会儿它吃完了细料,江四九再带它出来的时候,它就乖乖地走了出来,被带到了赵云身边。
赵云见江四九当真带出了马,心想:到底有些智慧,可谓孺子可教也!当下教江四九如何给马带上嚼环,把马牵出营门之后,赵云便把手中的枪递给江四九双手扛住,自己飞身上马——
刚一上马,只听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见他那马夫丁一抱着枪倒在地上,摔了一身泥。等他爬起来,双手用劲去提枪的时候,虽然竭尽全力,可那枪只离地几寸,立刻又摔了下去。眼看丁一只累得气喘吁吁,可还是拿枪毫无办法。
赵云只好下马,单手拎起枪来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拉起江四九,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身材虽然不矮,但太过瘦弱,也可能是途中饥饿太久,以后要好好休养,多多训练,把身体练得如钢似铁,方为男儿本色。”
江四九先看了看他手中轻掂的枪,看他拿着的这轻松劲,她以为这枪最多二十斤;自己提的时候,却感觉起码有一百多斤,再听到赵云说要她把身体练得“如钢似铁”时,她脑海里不觉出现了女子健美比赛的场面,那里面的猛女完全符合赵云的要求:
如钢似铁,无胸有肌。
第59章 V章
想到这里,除了一脸血之外,她没法做出其他的反应。
在正式启程之前,赵云教她先做了些准备工作,伸展开身体,之后才选了一匹小马给她。
一行人随即开拔。
江四九坐在马上,马慢慢走动的时候,她感觉全身都跟着马一起动,极为惬意;但当马加快速度之后,她就全心只控制住自己下滑的身体,虽说身边左有赵云,右有傅超,后有络腮胡李金,可东汉时期的马连马镫都没有,脚无处可去,有种无法着力的感觉。
赵云提醒道:“上身前倾,稍夹马腹,随马而动。”
经过一个转弯之时,江四九出于紧张,左手用力地收短勒缰,身体却往□,马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向左还是向右,一声长啸,猛地停下了脚步。
眼看这马就要与络腮胡李金撞一个人仰马翻之时,李金及时控制住自己的马向右跳开,避免了一场悲剧。
但江四九就没这么幸运了,她被整个从马背上颠了起来,向后飞跌!
她的马长嘶一声,也向后急退。
她跌过马尾,眼见就要血溅当场,等她再跌落四寸,忽被人一把从地上捞起,闪过了马蹄的践踏,然后空中一个翻滚,落在路旁。
是赵云。
他知道初次骑马的人不懂得如何协调手眼,让马明白自己的需求,因此在转弯之时已经特别注意,一看她拉错缰绳,便知要糟,等李金策动马匹跳开,他已从马上飞身而起,在江四九跌落之前,把她带到了一边。
他转头一看,傅超也已下了马,把丁一的马带住了。再看丁一,只吓得双目紧闭,面无人色,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赵云双眉不由一皱,因为又有一股甜香自丁一身上散发出来,而且这股害怕的劲儿,实在大类女郎,何曾有半分男儿气?
饶是他为人再温柔可亲,此刻心中也有了一丝不耐。
正在他准备再次推开她的时候,对方忽而睁开了双眼,眼中所透出的坚毅与决心,跟刚才那个陷入恐惧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赵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忽然得来的这股勇气。
江四九快速离开了赵云的怀抱,又对他抱歉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马前,再次上马。
赵云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微微一笑:
此子虽一时惊惧,但毕竟恢复极快,若经过训练,久而久之,也许将大有可为。
江四九刚好在马上回头看他,见他展颜微笑的那一瞬间,忽然有了一种“万籁此俱寂,天地无颜色”的感觉。
那种冷静谨慎的稳重,以及悠然自得的神态,三国赵云于后世的声名,在这一笑之中,可知当之无愧。
江四九一时看得心悸神摇,难以自已。
一颗为豪情所鼓舞的心,几乎要冲出了胸腔。
但这并非是欣赏情人的目光,她只是在欣赏一个特别的英雄而已。
她是在欣赏这传说中的世之英雄的风姿。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马蹄声碎。
当她重新回到队伍之中,赵云骑着马在她身旁,向她解说着骑马的要诀。
她忽觉自己的智力和领悟能力似乎提高了些,赵云向她说的那些,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像那天跟着郭嘉学琴一样,掌握得特别快。
也许她并不笨,过去只是不用心,所学的东西也不是自己所爱的而已。又也许是她知道骑马这事是不得不学,所以才能集中精力。
何况教她的人又这么耐心,善于启发。
到了晚上,她早上的不适竟已好了许多,而且也掌握了骑马的基本要诀了,当然,若要熟练掌握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晚上,清理完地面,扎好营帐,喂好、刷好了马,一轮斜月已高挂当头,江四九于横放的马槽之中,见明月依旧,心中不觉吟起了郭嘉的那句诗:
江月清辉,明明如昨。
世事变换,人生无定,一个多月前她还在与曹昂情深缱绻,谁想后来竟会沦为乞丐?谁又会想得到,如今她竟成了赵云的马夫?
在此乱世,自己无家无室,又一无所长,想要一个人去寻找曹昂,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那时她从荀彧家中逃出,虽然没做什么准备,但自己总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总能找得到办法,最后的结局却证明了,凭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这点能力,在这个世道若无人相助,只能做一个乞丐,随时都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