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扩军也不建设,魔法的使用自然也就降下来了,魔法网络的影响也就能够逐步收回。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第一个敢于站到公众面前直接反对这一系列措施的,不是新月国度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这群机器们。
活化机器通常智商很低,它们不算智慧生物,大概和猫啊狗啊之类的动物差不多,有反应,有自我意识,有情感,但很容易被训练。不过因为之前大部分的劳作都由活化机器负责,也有些负责协调策应的机器具备很高的智商,甚至能够使用简单的日常语言和人对话。
现在他已经取代小洛伦佐直接领导军队,小洛伦佐只是指挥官,他才是真正的军队统帅。在军队的武力威胁下,只会劳作而不会战斗的机器们被集中到了一起,准备销毁,然而机器们的领袖却写了一封请愿书给他,希望他能够更改判决,放它们一条生路。
那是一封用机油写就的、写在装面粉的亚麻袋子上的简单而质朴的宣言。“……我们种出粮食,成为你们餐桌上的面包,我们盖起房子,成为你们遮风挡雨的居所,我们修建道路,让你们能够自由往来,我们制造武器,变成你们屠杀我们的利刃。我们为人类兢兢业业地工作,因为我们将劳动当成我们引以为豪的荣耀,如今你们拒绝再让我们实现自己的价值,那么请允许我们离开,去更广阔的世界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后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签名,那些不会写字的机器就在上面画个符号代表自己。
他将面粉袋卷了卷,正要丢到火里烧了,最后还是改了主意,交给身边的小洛伦佐,“让人送到伊斯坦的智慧圣殿去。十年前,下层人民的起义只能换来民众漠然的围观,现在连机器都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了,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刻。今天你希望魔法网络消灭了人的出身所导致的差异,带来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也许明天就有机器希望人和机器之间也能平等,它们想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目的,后人便需要从这个面粉袋子上寻找答案。”
尽管感慨不已,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见到了那群等待着他回复的活化机器们。“你们的请愿我看到了。我始终相信,智慧生物的自我进化是一个寻找自我与开显自我的过程,你们能够站出来维护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为你们而骄傲。而我也衷心希望每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都能够实现自身的价值,但不是今天。是我的错误让你们在错误的时间与错误的地点上出现,而这个错误必须得到纠正。”
抬起手,正准备调集能量销毁那些瑟瑟发抖的机器们,一声高喊打断了他的行为。
“住手!!!”一个顶着鸡窝头的邋里邋遢的法师跑到了他面前,张开手臂拦在活化机器面前。这个年轻人没刮净的青色胡茬乱翘着,厚厚的眼镜因为快速奔跑而歪斜,抖个不停的双腿站在一双拖鞋上——这分明是个大清早起床还没将自己收拾好的家伙。“你的错误,为什么要这些无辜的生命来承担?”
“如果它们不得到毁灭,就要有更多无辜的生命来承担我的错误。”他明白自己的行为无论从什么标准来看都是非道德的,但有些时候,为了总体的道德,一些不道德的做法必须被执行。
“你怎么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名法师不甘示弱地与他理论道。“我知道你是先知,然而哪怕你预见到了它们会导致一个不幸的未来,我也会说消灭它们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未来是注定的,那么你即使消灭了它们也不能改变注定的未来,那么你就没有必要去消灭它们,如果未来不是注定的,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执行一个确定的恶行?”
“我无法预见未来。我消灭它们是因为一个已经发生的恶行,我将不属于人类的知识传给了你们,而你们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它。我不知道这会导致一个怎样的未来,会造成更大的恶还是更大的善,但它是不应该出现的。我无法让时光倒流,因此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去纠正人类发展轨迹的偏差。”命运是奇妙的,那些看上去造成恶果的行为也许会导致一个最终的好结果,而那些看上去做对了的事情也可能导致不幸的厄运。他不相信有什么行为是绝对正确或者绝对错误的,他只相信原则,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你凭什么判断哪些知识是我们可以接受的,哪些是不可以的?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什么才是人类的命运而什么不是?”法师都是不信神的,这位也不例外。不信神不是指他们不相信至高神的存在,而是指他们不相信有什么绝对高于人类本身的存在,更不相信那些自认为高于人类的存在有资格对人类指手画脚。
“知识的产生需要特定的环境,达到产生特定知识的特定环境,便是人类接受那些知识的自然前提。我破坏了这个前提,给了你们原本在你们的环境中很难获得的知识,你们不知道这些知识从何而来,如何去使用,它们的意义何在。你们的使用,更像是混沌的演变,尝试出了什么组合,便走什么样的路线,将自身的命运交给未知的随机。”他轻轻摇了摇头,“人类的发展是有着自身的内在规律的,这种内在规律便是一个世界区别于另一个世界的地方,是整个世界存在的终极意义。我的插手破坏了这种意义。”
这样的探讨已经超过了一名生命被局限在一个世界内的普通人类所能洞见的范围,法师消沉了一下,随即又振作起来,“也许你是对的,但它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发明了活化机器的基本制作原理,我创造了它们,让没有生命的金属产生了灵魂,我不允许你伤害它们。如果你执意如此,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这就是你的局限所在,你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身边时,宇宙就被你忽视了。”他感到些许哀伤,为对方,也为自己。“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我遗忘了我是谁,忘记了我不仅是一个女孩的兄长,几个年轻人的导师,一个国家的领袖,我还是存在于整个多元宇宙中的生命。现在,请你让开,我不会被内心的怜悯所束缚。”
“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对方一步都不肯挪动。
“那就如你所愿。”他凭空召唤出一把锋利的长剑,挥手将对方的头颅斩下。喷溅而出的鲜血泼在法师身后的机器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活化机器们拥簇着无头的尸身,某种无言的哀恸弥漫在它们之间。“我应该向你们道歉,为了我的行为,尽管这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应该道歉。我感到非常遗憾,然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平衡。”
以他为中心,场域扩散到整片原野。所有在旧共和国占领区工作的机器们都被集中到了这里。由于旧共和国的东部地区基本上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活化机器成为了这里的主要居民,它们汇集在一起,穷尽人的目力也看不到尽头。从他面前开始,机器们接二连三地失去了动力,身上闪烁着的代表魔力的幽蓝光泽逐渐熄灭,身体垮了下去,从原本用魔力衔接的部分断裂开,变成一地废铁。
风寂廖而过,原野上再无声息。他感到一阵晕眩,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还从未尝试过如此大规模地调动法则之力。
“老师?老师!您没事吧?”
当他重新恢复清醒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小洛伦佐的怀中,那孩子焦急地望着他,眼中的担忧之中却又藏着一丝异样的震惊。
就在刚才,他失去了对魔法网络的控制。
☆、92第十六章(5)
魔法网络的最高控制权并非是授予的,而是谁同时连接着所有的客户端,谁就能拥有最高控制权。平时他只要占着这个位置,就相当于堵住了一个所有道路都要经过的交叉点,别人互相交换内容必须通过他的许可,而如果他从这个位置上撤了下来,所有人就都能自由通行,并且别人也能占据这个位置了。
不过他对魔法网络失去掌控只持续了非常短的一段时间,大部分人都没有察觉到,因此他一醒来就重新连接上了魔法网络,将最高控制权重新握在手中。
回到圣城后,他正想找艾布拉姆大师商量此事,对方却先找到了他。
“你看到我那个混账徒弟了吗?”大师骂骂咧咧地跑了过来,气喘不已,“那臭小子,居然敢偷我的实验成果,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是什么很重要的作品么?”他吩咐手下人在城内搜索后,转头向大师问道。
“确实……很重要。”对方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拿鞋底磨蹭着地面,“其实那东西和你还有点关系。就是那滴金之血,我之前不是在研究你做出来的天使么?就是想分析它的成分。不过在我研究明白之前,那滴血就被用掉了,之后进展一直很慢,我最近好不容易配置出了有点接近的半成品,还没测试呢,就被那混小子偷走了!肯定是他又欠了一屁股债,以为那玩意儿值钱想去抵债呢!”
很快卫兵们就找到了学徒,事实上,他们根本不需要找,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跑到了法师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