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战寒在了原地。从头到脚都是刺骨的冰。
他要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
“爹爹,”闻铠几乎要哭出来了,骄傲又要强的少女,此时泫然欲泣,“我们不能让他……让他杀了娘亲……”
“他”,指的自然是薄磷。
薄磷本就被黄鹂断下一臂。薄磷是不折不扣左撇子,右手早年经脉具断,只能靠辅助臂膀的机械骨骼勉强支撑。饶是如此,“九刀”右手持刀,依旧不好相与,独臂薄磷跟异变黄鹂仍然能打得有来有回。
云雀重伤未愈,放不出大威力的术式,但是无所谓,黄鹂虽然花招百出,但水平也就如此了,翻不起更加惊人的大浪来。
薄磷相信自己能把黄鹂慢慢刮死。
但是……
此时薄磷长发披落,衣衫染血,浑身冒着腾腾的戾气与死意。
——但是云雀猝然死在了自己人手上。
他能如何作想?
他要如何作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黄鹂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打起来!打起来!”
“你们人类……”黄鹂放声大笑,“——真是好精彩呀!!”
相互嫉妒、相互猜忌、相互仇恨,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类还是一模一样的德行,无聊、滑稽、可笑至极!
纵是你罗刹鬼骨女又如何?
——还不是死在了一个妒妇手上!
就算“天”不动手,你们人类也迟早会自己斗个血流成河,斗个亡族灭种,斗个同归于尽!
打起来,打起来,黄鹂捧腹大笑,她就爱看这些!
但是……
今天就到此为止。
黄鹂拎着云雀的头。虽说云雀已经死了,但是要合并这个碎片,黄鹂还有诸多工作要做;况且云秦皇宫还未动手,不知在酝酿什么阴谋。
黄鹂诱使薄磷砍伤自己,她已经充当了“引子”,没有力气再应付云秦的官家了。
改日再来不迟。
啪!
黄鹂一打响指,盛昭缇身形一凝,像是被丝线扯住不动的木偶。
“回去吧。”
黄鹂笑意盈盈,话锋险恶地一转,“但是啊,我的‘天亲’,留给你们慢慢解决……”
她嘴里的“天亲”,正是指满地肆虐的肉泥。
滋啦啦——
炫目的强光纵直撕开浓浓夜色,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流血不止的罅隙,正是黄鹂为自己打开的空间裂缝。
她带着一帮牛鬼蛇神突然降临上京,自然也是靠着这种类似传送门一样的空间断口。
啧。
黄鹂突然皱起眉,回过头去,怒声呵斥:
“你这……”
.
.
.
砰!
一道明灿灿的金光飚射而出,战场上仿佛升起了一轮耀眼欲盲的太阳!这道炫光声震如雷,好似蛟龙跃出深渊,猝尔横跨整个战场——将剑锋送进了黄鹂面门!
破军剑.将进酒进阶.将星乱!!!
闻战这一剑好似高山崩颓,又恰如大河决堤;这一剑打出了如有实质的剑风,长空之下俱是亮灿灼眼的金色星月;这一剑直逼黄鹂面门,剑锋并未真正挨到黄鹂,但黄鹂的脸颊已然豁开一道巨大的创口,血光登时泼溅飚飞,黄鹂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为什么?
黄鹂剧痛之下,震惊不已:
……为什么他能如此伤我?
要知道就算闻战领悟将进酒,那顶多是再次跻身云秦一等一的高手,和开启通天路的天下第一刀薄磷,在实力上还是有明显差距的——薄磷尚且不能拿她如何,为何闻战一击就能让她破相?
难道说,是薄磷消耗我甚多的缘故?
黄鹂在幕后经营多年,真正要她动手的场合,其实少之又少。她的战斗经验,比起薄磷云雀等人,实际上是分外匮乏的,只是靠着“天”的诡秘能力碾压过去罢了。
黄鹂此时并没有想通,但眼下根本容不得她细想,闻战一击得手,旋身发力,再次进击。金线流彩的长剑,在凌空遽然刮卷出陡峭的半弧,震颤出龙吟虎啸般的响动,好似阎王的催命锣鼓!
破军剑.将进酒进阶.震天罡!!
黄鹂大惊失色:
为什么……
这一剑有同悬河注火,剑意石破天惊,剑锋力贯长虹。黄鹂下身涌起千手白指,锋利的指甲剑排列成碾碎一切的战车,而闻战以一剑之威,碎万军之势,指甲剑碰到闻战的剑意,好似豆腐遇上了菜刀一般,在黄鹂惊恐的目光里,通通碎成了两段!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薄磷尚且不能把她伤成这样 ,闻战又算是什么东西?!!
难道说是功法的问题?黄鹂心思疾风骤雨地转动,风卷尘息刀再怎么霸道,其实更擅长单体决斗,而破军剑是一人敌千军的剑法,闻战的群体伤害正好能克制黄鹂成千上万的人手!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黄鹂眼珠急转,她太羞恼了,定要想出个所以然不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黄鹂面色一白。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薄磷居然提刀再起,看来丧妻之痛比不上灭敌之仇,薄磷居然也向她冲了过来!
黄鹂尖声叫道:
“——盛昭缇!快来帮我!!!”
黄鹂头发散乱,形容疯妇,此般发言着实令人发笑,其威力却不容小觑。随着黄鹂一声令下,盛昭缇的身形如同火流星一般冲天而起,拖曳着霓裳一般绚缦的光彩尾翼。
清越越的凤唳箭射而出,振聋发聩,闻声数里,长/枪“凤引九雏”眨眼间杀到,枪身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开了闻战的一剑,金铁交击之声好似天公鸣锣开道,方圆百步修为尚低的人,皆被震得神魂摇曳、七窍流血不止。
一道焊烈的强光骤然亮起,陡然将一堵肉泥划成数十小块。盛小将军和绵绵随之杀出,衣袂当风,半身染血,直追盛昭缇的方向而去。
盛昭缇一枪有万夫难敌之威,闻战正面吃中了劲道,直接把他击得飞了出去。闻战剑身向下插入地面,划出一道三步长的裂口,这才勉强地止住了身形。
闻铠惊声道:“爹爹……”
闻战喀地咳出一口血来。
——黄鹂,是决计不能走的。
如果黄鹂带着盛昭缇离开,苏锦萝该如何自处?
杀红了眼的薄磷和绵绵,会放过苏锦萝吗?
就算闻战现在是全盛状态,而薄磷重伤断臂,就算打得过……闻战又有什么颜面,向薄磷举起剑呢?
是以,现在的敌人,是黄鹂。
黄鹂是决计不能离开的,黄鹂只能死在这里!!如果闻战能当场击杀黄鹂,或许还有些资本,帮苏锦萝开脱……
思及此处,闻战心中一痛,呼吸都有撕裂一般的痛楚:
……无论苏锦萝在想什么,她之所以这么做,定跟他这个夫君脱不开干系。
闻战知道自己这碗水端得不平。
他在北门一战中,筋脉全断,武功尽废,侥幸捞回性命,是心有不甘的。
“千秋风雨”剑圣闻战,什么时候起,又变回了那个羸弱废物呢?
只是这一战,是他自愿参加的;而败于楼烦,是他技不如人。闻战知道自己怨不得谁,当时炎虎关百废俱兴,又失去了盛昭缇这一主心骨,又有什么时间容他闻战矫情,容他闻战自怜自伤?
他怨得了谁?
……况且苏锦萝,她不好么?
是以,闻战敛尽锋芒,低头接过李拾风的衣钵,做起了“小铁相”的幕后军师。当年锋芒毕露、潇洒恣意的少年剑圣,最终也褪去了一身的轻浮孟浪,成为了塞北边疆的一块城墙石。
他过得不好么?
他过得很好。与苏锦萝举案齐眉,抚育闻铠长大成人,他的人生比薄磷更安稳、更幸福、更完满,在薄云二人与剪城四神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他能抱着自己的女儿,在书房做着现世安稳的梦。
只是……
只是午夜梦回时,不甘像跗骨之蛆,一点一点地滋上心头。
闻战倒不是多惦记云雀,更谈不上什么白月光,以至于冲冠一怒为红颜,开辟通天路,进阶将进酒。
只是……
闻战内心深处,仍然怀念那个鲜衣怒马、行走江湖的少年时光。
只是……
闻战在云雀的眼中,再度看见了,他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他的剑.
——只是那一柄直指内心的少年剑。
.
.
.
但是……
闻战其实内心也没有想明白:
就算他的破军剑,已经进阶为将进酒,实力远超于前,但是也不可能,超过薄磷在通天路下的风卷尘息刀啊?
是薄磷变弱了太多,还是闻战变强了太多?
还是说……
闻战抬眼望去,黄鹂捂着自己的脸,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一双翡翠般的眼睛,怨毒至极地对上了闻战的目光。
闻战倒不在看她。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停在了,黄鹂拎着的事物上。
——那是云雀的头。
闻战骂了一声:“草。”
他之妈,吓死个人了,原来是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