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管事蹙眉道:“大小姐……”他欲言又止,脸上满是不赞同的表情。
赵卉不耐烦道:“走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其他人别插手!”
半妖沉着眉,一字一句问道:“第一个问题,赵家手里到底握着多少条人命。”
赵卉轻嗤一声,似乎不屑回答。
半妖加重了语气:“怎么,赵大小姐不敢说吗?”
赵卉眉头冷冷撇下:“我有什么不敢说!我赵家除魔卫道,整治无数奸邪之徒,手上握的人命自然不会少,你去打听打听,哪个修士手上不握着几条人命?怎么,难道你就是因此针对赵家?真是笑话!”
台下的百姓指指点点,看向半妖的表情满是难以苟同。
半妖表情不变,继续问道:“无辜之人又有多少?”
赵卉听到这话,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赵家人手里,没有一条无辜的人命。”
听到她说这话,半妖勃然大怒:“你撒谎!赵卉,我要你发誓,若赵家人手里握着一条无辜之人的性命,赵家所有人不得好死!”
赵卉表情不变,眉头微扬:“可笑,你以为你是谁?本小姐屈尊与你说话已是给极了你面子,居然还想让我发誓?你也配?”
半妖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最后揭穿赵家人真面目的机会,他不能让自己失了理智。
“你不敢发誓,因为你心虚,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赵家,因为你们丧心病狂、草菅人命的行为,你自然不敢发誓。”
半妖的目光缓缓移向台下众人,一字一句道:“我原本是人,是你们中的一员,从小在北城长大,但突然有一天,赵家为了赵卉,把我抓起来做试验品,在我身上注入妖力,害我变成这副不人不鬼、人人喊打的样子,而罪魁祸首赵卉,却好端端地赵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们说,我这仇,该不该报?”他咬牙切齿道,“我亲眼看见赵家人抓来了无数平民,就因为赵卉的一句话,她说她想知道妖力注入人体内会是什么后悔,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变成半妖。”
半妖满脸不甘:“就因为她的一句话,数位平民丧生,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他的声音打着颤,片刻后,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多可笑啊!”
他本以为赵家人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或许有什么阴谋,或许藏着什么不得而知的秘密,可他没有想到,他在北城潜伏了那么久,得到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原因。
只因为一名不足十岁的小女孩一句孩童话,赵家便全然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在赵家人眼里,北城百姓的命恐怕连一只虫都不如。
台下众百姓听到这话,脸上惊疑不定,但细究起来,惊要多些,不仅如此,在惊之后,更多的是恐惧,对赵家人的恐惧,那种恐惧使他们即使知道了这么一桩骇人惊闻的事,也不敢做出半分反抗。
半妖自然没有错过这些表情,绝望瞬间涌上他的心头,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卉静静地听着他说完,忽然笑出声来,渐渐的,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你可真有意思。”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命值钱?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你一个贱民,身上也就贱命一条,我想拿便拿了,那是你的荣幸,你居然还敢报仇?”
她指着台下众人:“你看看,你看看台下这些人,他们可曾起过半分心思,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贱!他们的命我想拿便拿,无人敢置喙一声!”
赵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居然还妄想反抗,真可笑!”她的眸色倏然冷了下去,“你想反抗便罢了,就算要报仇也该冲着我来,对我二叔动手算什么回事?说,你是如何杀我二叔的,我二叔修为高深,你一个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哪来的能力杀我二叔,定是有同伙!老实交代!”
半妖啐了一口:“你们赵家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不拘是什么人,赵州他活该,不慎落在了我手里,我自然要杀了他!”
赵卉半个字也不信:“凭你的修为,就算我二叔喝得烂醉如泥你也不可能杀了他,速速将你的同伙交代了,否则,我便将你千刀万剐,丢进油锅里炸!”
半妖却不答,他的目光缓缓看向台下众人,一字一句问:“你们当真要一直忍受赵家人的欺凌吗?赵家人草菅人命、一手遮天,你们当真觉得这把刀不会落在你们头上吗?今日他们能对我出手,来日焉知不会对整座城的人出手?前几日赵家强行封城,不准百姓进出,多少人因赵家的蛮横不得回去见家中病重的老母亲,多少人因赵家的一句话枉受牢狱之灾,就算如此,你们仍然能无动于衷吗?”
赵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半分打断他的话的意思都是没有,直到他停下来,她才慢悠悠道:“你继续说,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让你说个够。”她往后一靠,微微扬了扬下巴,“来,你继续。”
半妖愤怒道:“你们看见了嘛,赵家人就是如此目中无人,他们根本没有把北城百姓当人看,你们为何不站起来反抗!你们当真愿意被他们当做猪狗一般随意宰割吗?”
若这话在普通人嘴里有八分威力,在半妖嘴里便只剩了四分。
有人嘀咕道:“你一个妖怪,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半妖紧蹙着眉,愤怒道:“可我曾经也是人,我不是生来是妖!我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我会变成如此这副模样,全是拜赵家所赐!”
台下静默一片,好半晌,才有人低不可闻道:“我们只是普通人,赵家人修为高深,我们哪里反抗得了?”
马车里的徐若昭放下帘子,轻叹一声。
蚁多撼象,即使只是普通人,所有人的力量集合起来,未必不能撼动赵家这庞然大物,可他们生活在赵家的欺压里多年,早已变得麻木不堪。赵家的所作所为不仅在赵家眼里,甚至在整个北城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没有人懂得反抗,没有人意识到自己需要反抗。
徐若昭忽然觉得很悲哀。
“别难过。”程初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眉头,“赵家会付出他们应该承担的代价。”
台上的赵卉‘吃吃’笑起来,“看见了吗?别再挣扎了,这北城是我们赵家的北城,终有一天,这天下也会是我们赵家的天下,你们命如蝼蚁,还妄想反抗赵家?可笑至极。”
管事沉声道:“小姐。”
这话实在太猖狂,近日北城涌入不少修士,若是他们把话传了出去,恐怕对赵家名声不好。
赵卉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眼看他道:“怕什么,难不成各大宗派还会为了一群蝼蚁出头不成?”
管事眉头微蹙,不赞成地摇摇头。
小门小派不敢惹上赵家,或许不会对此说些什么,可是以九星派、无为宗为首的大宗门一向自诩为天下百姓谋事,若是将此事闹到他们面前,他们就算想对赵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虽说赵家不惧他们,但也不愿意惹上这桩麻烦事。
半妖眼睁睁看着台下众人的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此时此刻的麻木,眼里的光渐渐灭了下去,是他天真了,若这群人当真有半分血性,又怎会容忍赵家欺压他们多年。
困住他的结界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就连不远处的赵家人都没有发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台下转了一圈,片刻后,他垂下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右手,狠狠抓穿自己的腹部,忍着剧痛将自己的妖丹掏了出来:“我以妖丹为介,诅咒赵家人修为不得寸进,此后无新生儿出生,所有人终将被千刀万剐而死!”
他说罢,稍稍用力,赵卉见状,终于变了脸色,大喊道:“阻止他!”
管事的反应极快,迅速朝半妖的方向飞去,但却停在半妖一步之遥的地方,他被看不见的结界挡在了原地。
管事立刻明白了什么,他大喊道:“封住现场!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这么几个眨眼的功夫,半妖已经捏碎了妖丹,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马车里,孟天宁眉头微蹙:“你们先走,我来善后。”
徐若昭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所有人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若他们现在离开,无异于不打自招。
孟天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眉头蹙得更深了。罪魁祸首斜靠在马车上,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脸的坦然若素,程初慢悠悠道:“别担心,他们抓不住我。”
徐若昭却没办法彻底放心,眼见着赵家护卫往这边走来,孟天宁正打算掀开帘子出去应付,便听见不远处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有妖魔!救命啊!快快快,就在这个方向,你们快去抓啊!”
徐若昭掀开帘子一角,偷偷看过去,只见傅成萱站在马车旁又哭又闹地推搡着侍卫,同时一道黑影极快地向远处跑去,侍卫不再耽搁,飞快朝黑影的方向追去。
徐若昭通过背影看出,这道黑影正是水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