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啊,我来了——”
神魔狂笑数声,袍袖一振,便有万千细沙倾泻而出,遮天蔽日,转瞬间淹没了一切。
曾弋在这片无穷无尽的沙海中,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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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七八岁的阿黛站在殿前朝外看,“殿下,风来了!”
皇城的柳树长出了嫩芽,像是黄绿色的纱幔在空中飘拂。她看见比阿黛还矮了半个头的自己,拿着风筝跑在前头。
“走吧,我们去看风——”
身后有几个宫女追过来。“殿下啊,您的伤还没好呢,不可以的……”她们追在后面喊,“殿下,王后会怪罪的——”
她看见了那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小女孩,她跑过长廊,跑过花园,跑过荷塘,和阿黛一起,在春天的风中笑闹。
笑声好像永不停息。直到有一天,春风吹来了远处的沙尘。
黄沙弥漫,春日丽景被淹没在滚滚沙尘之中。
漫天沙尘里,她看见了许多人。他们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三三两两地站在似乎永不停息的沙尘中,有老有少,有喜有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尊塑像。
远远的,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的少年,手执长剑,像是在守卫,又像是在对峙。
这是在哪里?
她感觉自己在缓缓降落,一双脚触到了地面,踩上去就陷入黄沙之中。沙尘翻卷,人影晃动,一张张脸从她眼前闪过。
国主和王后担心焦虑的脸、殷太常沧桑的面容、青桐低垂的双眸、阿黛发白的双颊与焦裂的嘴唇,在黄沙幻影中闪现。
一双布鞋踩着黄沙,像是跋涉了千里,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曾弋抬起头,看到了乐妄先生的脸出现在黄沙中。
“先生,我死了么?”曾弋已经感觉不到腹上伤口的疼痛。她看着一身灰白布衣的先生,原来人死前,真的会在意识里将所有认识的人都再见一遍。
先生在卷地沙尘中笑了起来。他说:“殿下,你没有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还不能死。”
殿下?!
曾弋警觉地看着眼前的乐妄先生。先生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身份?
乐妄先生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道:“你来学堂第一日,我便知道了你的身份。”
他引着曾弋朝前走,一直走到风沙都渐渐安静,一轮发黄的圆日挂在天空。
曾弋跟着他穿行在漫漫黄沙中。“先生,”她诚恳道,“弟子不是故意要隐瞒……只是一心想得先生指教,所以……”
“无妨。”乐妄先生席地而坐,道,“坐下吧,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曾弋依言跪坐于黄沙之上。昏黄圆日悬在乐妄先生头顶,他脸颊深陷,衣袍上是仆仆风尘。但他毫无困倦局促之色,依旧神态放松,与身在荷塘、身在书屋乃至身在绿竹之中并无两样。
“先生,若我未死,那此地是何地?我明明受了伤,怎么眼下却没有伤痕?”曾弋低头往肚腹看了一眼,就连衣袍上的血迹也不见了踪影,只有细碎的黄沙随着她的动作窸窸窣窣地往下滑落。
“此乃沙海幻境,”乐妄先生道,“是厌神的摄魂阵法。人若身陷此阵,便会神魂尽数被厌神吞噬,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人,就是被他吞掉的人中的一部分。”
“那我也……”
“你不一样,你躯壳不在阵中,被吸进来的,只有神魂。”
“先生呢?也是神魂被吸进来了吗?”
“我自然也是,但我不是被吸进来的,我是进来带你出去的。”乐妄先生悲悯地看着眼前的曾弋,“有些东西,我还未传予你。”
曾弋察觉出一丝不对:“传予我?那也不必……以身涉险啊,先生。”
乐妄先生摇了摇头:“再不传就来不及了。你的剑法,先演示一遍给我看看。”
“我还不曾……想清楚。”
“无妨,静室线灵已演示给我看过,有几处细节,我看得不太分明,须得你亲自演示一遍。”
曾弋站起身,在沙地里找出一根枯枝,将静室中所悟的“拂柳剑”认认真真地演示了一遍。黄沙伴着“长剑”翻飞,在一片虚空中划出了凌厉的剑气。
乐妄先生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双目炯炯,在这至柔至韧的剑招面前陷入沉思。
“第三招,出剑可以更快,若能化一剑为万剑,剑气会更流畅……”曾弋在先生一招一式的指点下,将此前未想通、未想到的地方细细琢磨了一遍,渐渐便忘了身在沙海,仿佛回到了沥日山顶上,流云还在天际涌动,天空还是一无所有的蓝。
“剑气不可断,须在似断未断中,留一线生机,”乐妄先生端坐于煌煌圆日之下,像一尊佛像,“‘韧’这一字,既在千难万险间,更在稳操胜券时。切记。”
曾弋收回枯枝,在黄沙飞舞间站住,朝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弟子受教。”
乐妄先生点点头,又道:“他日有此剑傍身,自保足矣。但若要号令天下,还需两物,其一为上古神剑飞鸣,此剑逢乱世而出,可斩妖孽、除邪魔,乃明君之剑、威势之剑。此剑你曾见过。”
曾弋道:“便是那黑金剑鞘的宝剑?”
“正是,”乐妄先生道,“那日破掉幻境的,便是飞鸣。你与你的鸟——你叫它极乐——初入幻境,飞鸣便已出鞘。”
曾弋心道,果真是一把神兵。又听乐妄先生道:“飞鸣既醒,大乱将至。今日先生将此剑与天下黎民百姓托付与你,盼你能执此剑,实现当日许下的誓言。”
天下安乐,世间太平。
她记得自己许下的这番豪言壮语。只是此刻,她垂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郁郁地开了口:“先生,也许我就是这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我不听太常的话,为了救……靠近无咎鼎,将那……厌神放了出来,才有了……才有了如今这局面。”
“不必自责。”乐妄先生平静而悲悯地看着她,“殿下,我说我认出你来,不是认出你贵为公主的身份,而是知道,你将是结束这乱世的人。也许还有其他人与你同路,但现在我还看不出他们的面貌。厌神出世,不是你的错,是天,是时机,是神明,是他们出了错。”
“想要救人不是错,”先生的声音在黄沙里响起,“你秉性如此,不必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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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飞的黄沙渐渐沉下来,似在为下一次卷地而起作准备。乐妄先生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又轻又远。
“飞鸣现下不在这阵中。等你出去后,到静室中去,线灵会将它交给你。此其一。”他轻咳两声,眼睛在瘦削的脸颊上显得大而明亮,“其二乃山河鼓,就在荷塘中,你当日种下的玉芝,便是受其灵气吸引而去。今日我将乐谱教予你,你且用心记住。”
曾弋感觉到身下黄沙发出的震颤和波动。乐妄先生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喝道:“凝神!”
狂风呼啸而来,黄沙像是发狂的野兽,发出狰狞的吼叫。本就暗淡无光的圆日在这黄沙漫漫中全然消失无踪。
在这不见天日的沙海幻境中,乐妄先生将毕生所学,尽数授予曾弋。
“你且记住,在沥日四境之外,尚有一境,至今无人能及。此境名‘静空’,若能入此境界,将有大无畏、无边际之力,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天下于将倾。此境虽求‘无我’,却必先‘有我’,若不曾做到‘有我’,则无法做到真‘无我’。待你悟得此句,便可得‘静空’真意……”
“先生!我们先走罢!”沙海幻境中现出无数狰狞面目,嘶吼着围绕他们,向他们扑来。曾弋急急扑到先生跟前,背转身护着他。“等出了这幻境,我们再……”
乐妄先生面如金纸。“来不及了,”他口中呛出一口鲜血,“殿下,你记住,至无我时,须如水在水中……”
霎时狂风大作,空中黄色沙尘密布,盘旋嘶吼之怪物如有实质,从半空中张口扑来,就将二人吞入腹中。
“你都记住了吗?”昏天暗地间,曾弋听见先生的声音,像风中枯叶,极轻地落入耳中,又如金石相击,极重地敲在心上。
曾弋伸手想要抓住先生的衣角,“记住了,先生,我都记住了——”
“那便去吧。”黄沙怪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翻滚着、叫嚣着,朝乐妄先生盘腿坐处兜头罩下。
曾弋拦在先生身前,在飞沙走石中闭上了眼。突然一股大力打在肩头,她感觉右肩一阵烧灼般的剧痛,身下沙丘仿佛凭空开了个口子,黄沙漩涡般不断朝下滑落。
“先生!”曾弋来不及惊呼,便随着滚滚黄沙,陷入流沙之中。
三千神灵在空中发出齐声哀叹。昏黄的圆日在沙尘中半明半暗,沙尘如黄烟,围裹着从半空跌落的曾弋。她在风沙与发丝纠缠的缝隙间,看到了一群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直向下掉落,一直一直向下——穿过刺骨沙砾,穿过如刀烈风,她从这群凝固的影子身边坠落,朦胧中似乎看见了晏彬佺依旧抱着两臂,满不在乎地笑着。晏彬偓带着温和笑意站在他身后——还有先生,先生在不远处盘腿而坐,依然保持着教她山河鼓谱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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